皇帝派他去处理的人,是曾经深得信任的提督制造太监赵隆。这位赵公公不仅掌控着皇室织造财源,还手握密折之权,是皇帝在江南的耳目,如今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皇帝便忍不得了。
因此此时无论是成功扳倒赵隆,还是被赵隆反击而落败,甚至双方两败俱伤,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都是皇帝本人。
赵隆此人十分难缠,中间还夹着个监视他的宋阭,许多事他不大好做。
齐昀深知其中分寸,扳倒一个提督太监并不容易,扳倒之后怎么收场,又如何把制造局平安过渡到他的人手里而不被皇帝察觉,这更是关键。
说起来今日这桩案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江南三织造这两年来本就状况频发,但如今日这般死了人的却是头一回,也不知赵隆这蠢货做了什么,上赶着把把柄往他手里头送。
八成有什么陷阱在。
他心思百转,心里有了计较。
“备马。”
齐昀吩咐罢,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到府衙后,知府长满头大汗在堂上踱步,见他来了,一面擦汗一面道:“齐大人可算来了。”
这案子说起来不复杂。
何家染坊接了苏州制造局一批急货,要在期限内染出足数的丝帛,管事的为了赶工,逼着工匠们没日没夜连轴转,便前前后后累死了六个人。为此上百人扛着扁担锄头涌到染坊门口,砸了门边,掀了染缸,把三个管事的堵在里头活活打死,接着又浩浩荡荡往织造局衙门去。
齐昀面色一沉。
这赵隆当真是贪得无厌,死了人还敢压着消息继续逼工,直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一议事就是两个多时辰。
从府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春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来,街面上湿漉漉的,灯笼的光在水洼里摇摇晃晃。
齐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方才赵隆的人也来了,话里话外把责任往染放管事身上推,说织工闹事是刁民作乱,当弹压。知府是个滑头,两头都不想得罪,话说了半箩筐,实际主意一个没有。
他明日得亲自去西塘村走一趟。
齐昀睁开眼,掀开帘子望了望外头的雨幕,吩咐车夫:“转去别院。”
——
春夜寒凉,雨丝细密。
院子里的春海棠被雨打落了大半,粉白花瓣零落一地。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花香,混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云香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火透过窗纸,晕成模糊的一团昏黄。
柳絮下午等了又等,等来穗儿传话说爷今夜宿在衙门,不过来了。
她独自用过晚饭,便坐在窗边出神,听着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许久才摸索着起身。
夜里沐浴过后,她便早早上榻歇息,蜷着身子听雨声,渐渐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间,胸|脯隐隐作痛起来。
柳絮在半梦半醒里翻了个身,痛意却越发明显,迷迷糊糊伸手探进衣襟按了按,指腹触到几个小疙瘩,胀痛得厉害。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癸水要来了。
自从两年前丈夫一去不返,她便添了这毛病,每月癸水来的前五六日,胸|脯便胀痛难忍,摸上去还有小疙瘩。
这等事她羞于启齿,谁也不曾告诉,后来有一回痛得实在难熬,才独自去了趟镇上。大夫诊了脉,说是肝气郁结、胸胁胀痛,给开了方子。
她日子过得紧,吃了几贴觉得不那么痛了便停了药,往后每回发作,只烧些热水用帕子热敷,便能缓和几分,勉强睡个安稳觉。
也许是这几日情绪大起大落,又淋了场雨,寒气入体,气血凝滞,竟比往常发作凶得多。
柳絮忍到三更天,实在有些受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手指探进去触了一下,胀痛难当。
她咬唇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摸索着披了件外衫,拿起竹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耳房里值夜的是坠儿,听见动静醒了,揉着眼睛问:“夫人怎么了?”
柳絮不好意思直说,支吾了一下,低声道:“做了场噩梦,出了好些汗,想擦擦脸。”
坠儿便去打了盆热水过来,主动要伺候她擦身。
柳絮连连摇头,接过铜盆便让她去歇着。
坠儿见她坚持,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柳絮凝神细听,确认脚步声远去、外头再无动静,这才摸索着下了床。她又仔细确认了门窗紧闭,方将铜盆置于床边矮几上,将布巾浸入热水中绞得半干。
她侧身坐于床沿,半背对着房门,松开前襟,又把腰后肚|兜的细带扯开,将热布巾敷于胀痛处。
感觉到热意让胀痛稍稍缓解,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松。
窗外雨声沙沙,芭蕉叶片被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齐昀穿过垂花门,走上抄手游廊,上头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映着廊柱,明灭不定。
他今夜本打算宿在衙门,将西塘村的事安排妥帖,明早卯时便走。但转念一想,还是将柳絮带在身旁为妙。
一来可继续听她说那些旧事,二来也坐实了他那纨绔的名声,愈发不叫人起疑。
云香院在宅子的西角,齐昀一路踏着游廊走,雨打在廊檐上又斜淌下来,乱溅到廊边的草木花叶上。
到地方后,院子里黑沉沉一片,只有正房窗子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齐昀走到院门口,坠儿听见脚步声,猛然惊醒,慌忙站起来:“爷,您来了。”
“嗯,她还未安寝?”
坠儿低声道:“夫人方才说做了噩梦出汗,要热水擦脸,奴婢本要在跟前伺候,夫人说不让,打发奴婢出来歇着了。”
齐昀没再说什么,走到正房门前,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内灯火昏暗,他绕过外间的屏风,走到内间门槛处,正要开口,脚步却骤然一僵。
灯火如豆,昏黄的光线下,柳絮侧坐在床沿半背对着他,半边身子笼在床架阴影里,青丝用簪子松散斜挽,里衣松松垮垮搭在臂弯里,露出和圆润的双肩和一小段雪白纤薄的背,颈后系着条细细的青色带子,柔软的贴着脊沟,悠悠没入衣衫深处。
她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块湿布巾按在身前,昏暗中朦胧的山峦侧影随呼吸轻轻起伏,浓密的眼睫半阖,似是困倦,又似是在隐忍什么。
齐昀一下别开视线,转身欲走,肩膀却不慎撞在屏风边沿上。
柳絮敷着敷着已有些困意朦胧,听见动静才惊觉有人来了,慌忙拢住衣衫,侧过脸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紧张:“坠儿?”
齐昀本来要走,脚下却鬼使神差地收了回来。
他转回身,一双黑沉的凤目盯着她灯下婉丽的侧脸。
“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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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0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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