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先逝前喝的每一副药都有人言,这药至少喝了半年之久。
参月疏缓缓抬眼,视线朝贵妃的方向望去。精神倦怠,日日梦魇,神魂昏乱,妄见鬼神,贵妃是这般,废后亦是这般。
若废后药中也被人用泉粒假作人言,那她的死似乎说得通。
废后似死于人言,实则殁于泉粒。
泉粒葬在人言后,生于真,死于假。
参月疏垂头深思,商归梦侧脸忧心忡忡看他,也算岁月静好。
只是蔺晨一把年纪还不知轻重急吼吼扯过章惟,“章太医,你也看见了吧。”
章惟先前被他随意带到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晃了一通。章惟看了眼蔺晨的眼神,支支吾吾开口,“啊……是,是,陛下,院判大人所言非虚,那药材却有问题。”
蔺晨道:“不过好在所用泉粒不多,贵妃用药时间不长,未伤及根本,只要好生调养便可无虞。”
“查!”绥安帝猛地站起,手中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猛烈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这药今日是谁熬的,有谁碰过,给我查。”
白芍闻言匆匆从内室走出,跪在绥安帝面前,“回陛下这药是奴婢熬的,但奴婢万万不会伤害娘娘,陛下明察。”
绥安帝看着跪地的白芍默了一瞬,他清楚白芍是从定北跟着萧贵妃来的,且不论情分,她能在宫中生存全倚仗贵妃,她不会也没必要做这些事。
绥安帝道:“查!给朕查,将今日接近过此药的人一个一个查清楚!”
江为得了令带人将长信殿的宫人盘问个遍。
绥安帝缓了缓,坐下时竟松了口气,是下毒,还好是下毒,下毒便是人为,是人为就没什么可怕,普天下哪个人能强过他。
下毒。
人言。
绥安帝突然僵住,梦魇中那样桎梏的窒息感席卷他全身。人言,为何偏偏是人言。他猛地看向内室间隔不过二三秒,他又转回视线扫过长信殿的每一个人。
是有人知道了什么。
绥安帝的声音在心底叫嚣,“是谁”,“到底是谁”。
荒诞的声音像是地狱的触手从绥安帝心底长出来,束缚他的手脚,捂住他的七窍,只剩余音回响——
索命!
报仇!
长信殿诸人,晕的晕,跪的跪,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他们皆见绥安帝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却没人动作。
巫灵法师见事不对,偷偷侧颜看向参月疏,参月疏低着头心里乱得紧压根没注意到法师的目光。巫灵法师常年居住在北地对宫廷之事知之甚少现下也不敢妄作行动,他又向商归梦投去目光,商归梦的注意力全在参月疏身上,法师的目光便又石沉大海。
绥安帝眉心皱得更紧,左手已然微微颤抖,法师心道不好顾不得其他,三两步闯到绥安帝身侧,从腰间解下铃铛当着绥安帝面门一晃——“泠泠”。
绥安帝耳边霎时清净只剩若有若无的银铃脆响。绥安帝浑浊的双眸渐渐恢复清明,他从荒芜中被拉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向法师,又看向地上两个无动于衷的人,“你们什么都没听见么,你们听不见么?”
商归梦动了动耳,仔细听了半晌摇头。
绥安帝慌不择言,“没用的东西,废物”在参商二人身上没得到他想要的认同,他转向法师,“法师,法师,救救朕,有鬼,有鬼……她在说话。”
商归梦的耳朵悄然又动了动,商归梦的听力极佳堪比顺风耳,但他现下着实什么也没听见。
巫灵法师按住绥安帝,将铜铃沿着他的头晃了一圈生生逼得他冷静下来,“陛下,陛下。”
法师的语气一次比一次重,堪堪将绥安帝的魂拉回,“陛下放心有鄙人在,鄙人定不会让那恶鬼伤了陛下。”
“你能听见。”绥安帝试探着问。
法师点头,“怕是祭坛受天象影响原本应泯灭的魂灵竟闯了回来。”法师说着便跪下,“这是鄙人失职愿受陛下责罚。”
商归梦眼皮动了动,一个凡人法师竟能察觉到他没感知到的东西。
绥安帝将法师从地上扶起来,“法师千万别这般说,朕还需要法师守在朕身边替朕分忧。”
法师瞥了眼跪地的参商二人,似乎觉得自己有些抢功,道:“鄙人听闻大夏有铜鉴司,里面人才辈出,鄙人才疏浅薄不如陛下让这两位大人分忧。”
绥安帝冷哼一声,“两个废物罢了,还不快滚。”绥安帝纡尊降贵竟拉住那巫灵法师的手,“朕只信法师,法师莫推辞。”
法师半推半就应了,参月疏心里藏着事顾不上绥安帝叨叨不痛不痒滚了。
内室里萧贵妃躺在床上别无异状,绥安帝醉心于摆脱梦魇与法师交谈甚欢,白芍不做声的溜出正殿,看着参商二人向外的背影朝空中抛出一团浅棕,那团浅棕乘风向着远处没了踪影。
直到商归梦从长信殿走出,他也没闹明白把他们叫去是做什么。他心里惦记着方才闻到的怨气,看着参月疏赤条条向外走,“我们便这般走了,那怨灵。”
参月疏没说话抓住商归梦中衣领把他往马车拖。
商归梦道:“阿月,你好凶。”
参月疏反手将他甩上去,更凶了。
商归梦被扔了上去,参月疏拍了拍手,吩咐了一声往长极殿去,登上车。
商归梦见参月疏上来,揉着心口说,“为何去长极殿。”
参月疏坐在他身旁,手掌轻翻一沓泛黄的旧纸张落在他手心。
参月说道:“你可听到方才太医说什么?”
商归梦微微扬头,指节抵住下巴,“他说贵妃是中毒,人言,泉粒什么的……人言。”
商归梦一顿,猛地侧头看向参月疏。
“人言。”参月疏沉沉一声,“废后的每一张药方都有。薤白也曾说过,废后死的不正常。人言本为救人,药方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可若废后吃的根本不是人言而是泉粒,所以她的病才会越来越重不治身亡。”
商归梦道:“而依太医所言贵妃药材中只有少部分人言被替换,能让她身体出些问题却不致命。若废后想要她的命方法不知凡几,根本不需要这般大费周章徐徐图之,所以……”
商归梦抬眸看着参月疏的眼睛,两人几近同声,“她不为贵妃性命。”
参月疏接过商归梦的话头,“她在药方上落下这般重的怨念,便是她明白自己的被人所害心有不甘。她是想让贵妃明白,她死的不明不白,她想让贵妃替她剖开真相。”
商归梦道:“所以,你怀疑换药的人是皇帝。”
“是,而且只可能是他。”参月疏点头,“废后自禁足后便开始大量服食汤药,她那时还未曾被废后,有能力在那时暗中买通人手对皇后不利的人无非贤妃,贵妃,绥安帝三人。前两者一死一伤,这样的结果没平息一点怨气,那便只能是因为她心中真正的祸首还未得到惩罚。”
“若当真是贵妃为帮旧友,之前的事也说的通了。先前巫灵法师在长秋殿装神弄鬼搅得流言纷纷便是她故意为之。人人都传废后回来找害她的人索命,真正的凶手自然寝食难安。”商归梦恍然大悟“哞”的一声,“难怪方才我观皇帝脸色那么差,做贼心虚啊。”
参月疏见纱外景色,“现下他还活着,废后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伺机出手,先前我们只盯着后宫,现下得去把长极殿的符补上。”
参月疏没将马车停在长极殿外而是找了个隐秘的角落停下,远远地看着长极殿宫门,又转头看了看商归梦递给他一只纸傀鸟,一挑眉。
商归梦道:“这是做什么。”
太监好歹是人,现在已然精华到要成为非人生物了么。
“还能是什么,小鸟呗。”参月疏见他满脸不情愿,又递过去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虫,“还是说你想当这个。”
长极殿不比后宫其他宫殿,皇帝居所守备严明,按律若没皇帝召见他们只得在宫门在等候,但现在他们得进去,在宫外怎么成。
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之法,人进不去,小鸟小虫还是行的。
商归梦视死如归的二选一,半个时辰一只纸鸟叼着他的虫从黑纱中穿过无知无觉飞进长极殿。
远远的似乎有宫女与同伴念了一句,“今日这么冷还有鸟,你看又来一个只。”
商归梦立在窗檐上往里望了望,又稳稳落在地上,将嘴里的参月疏轻轻放下,四处打量。果真大小,好坏都得有对比才能区分,他以前从未觉得这些不尽相同的宫殿竟然如此雄伟。
商归梦道:“阿月,我以前都没发现这宫门这么高。”
参月疏没搭理他,他正在一旁卖力驯服自己的“螳螂腿”,他挥舞着自己的两只触手,心里默念口诀,宫门陡然蒙上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参月疏见大功告成三两下便从纸傀里出来。
“陛下,臣妾对你真心真意你却害得臣妾丢了性命,陛下,你可有悔么。”
“陛下,你我夫妻十二载,竟全是算计利用,没有半分真情假意么……”
参月疏怔住,余光一瞥见商归梦还缩在鸟壳内,他抬脚轻轻往鸟屁股上踹了一脚。商归梦猛地被踹了屁股重心一偏直接跌出来,四肢着地。
参月疏缓缓转动脑袋,眼神一寸一寸挪,“阿归,你听见什么了么。”
商归梦就着四肢朝地的拉伸动作,别扭转过头,“听见了。”
商归梦仔细感受着声音来源,下一秒钻回鸟壳中,向着殿中一根横梁飞去。他看了眼横梁上斜倚的怨灵,调转鸟头,
“找到了。”
人言和泉粒都是药材,文中作用是胡咧咧的请勿当真??\_(ツ)_/??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人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