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顺便

次日清晨,一切如旧。

“陈于。”我下床时,一个清晰、甚至有点干涩的声音叫住了我。

“欸,你叫我吗?”我不解的指了指自己确认。

是张小云。她已经穿戴整齐,双手捏着书包带子站在她的书桌旁,速度真快。

我倒是比较好奇为什么张小云要跟我搭话,在我的印象里,她向来独来独往。

“昨天晚上我说话态度不太好,希望你不要介意。”她语速很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可能是事先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

“呃,我不介意,毕竟算是我的问题,你有脾气是应该的。”我挠挠头,总觉得她这样的道歉有点没理头,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张小云名字虽然叫小,但她这个人其实与名字一点也不符。事实上,她并不矮,与我差不多高,但因为总时含着胸、缩着肩的原因,总让人觉得她挺小一只的样子。每次走在走廊里遇见她时,她就常常是一副低着头的资态,就像现在这样。

她又开始不说话了,只是站着,这样的感觉并不好,真的很奇怪。但因为昨晚立下了一个多些宽容的flag,我还是决定造一个我们双方都可以下的台阶。

“你要和我一起去吃早餐吗?”反正只是顺便走一程。

张小云抬头,然后点头。

“那走吧,我马上好。”我把鞋赶忙蹬上。

学校食堂的早餐并不好吃,甚至可以说有点寡淡,我是没什么**用这样的早餐开始我的一天,我宁可多走点路,去小食部买两个面包吃,也比在食堂吃强。按照自己的习惯,我走上了去小食部的路。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惯性思维里,甚至忘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刚刚接受了“一起吃早餐”邀请的人。

老样子,我迅速拿了自己心仪的红豆包,结了账。

拿着面包转过身,我发现张小云还站在小食部门口那一小片阴影里,没有进去挑选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不饿吗?”我问她。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橱窗里的面包,又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一般吃食堂。”

“害,你应该和我说一声的,我们去食堂,这又没关系。”人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我也不是任何人肚子里的蛔虫。张小云在路上一直没有提出异议,让我默认了她也会跟我做一样的选择,选择小食部,而不是食堂。

这样的顺从,让我很不自在;这样的场景,也让我有些难办。

感觉莫名变成了一个霸道的混蛋了……

我叹了口气,撕开了面包的外包装,掰出了一半,递给了张小云:“帮我分担一半吧,我吃不完的。”

反正没什么胃口了,也怪我粗心大意,权当是节约粮食了。

她又是沉默,没有立刻接过去,但也没有拒绝。

都说沉默是金,但是我还是希望这位尊座多开开金口,要不然唱独角戏的我会显得很滑稽,我在心里默默吐槽,感觉举着面包的胳膊都快有点僵了。

最终,她非常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半块面包,像接过一件易碎的物品。

她咬了一口,声如蚊蚋般地说了声:“谢谢,很好吃”。

“不用客气,甜的红豆就是很好吃。”

早晨的时间过得很快,它一点也不慷慨,就像人一生的青年时代一样。面包刚吞进嘴巴里,前方催命似的响了铃,是时候该走了。

“走吧,我们回教室去。”我拍拍她的肩。

我们一前一后的进了教室,因为张小云好像不是很愿意走在我的旁边。不知道是因为人的问题,还是因为个人的问题。不过这不重要,想不明白的就不要去想,某人的真理金言。

梁佩智今天早上倒是安静的很,跟哑了火似的,直到上课,她才解除了这个禁锢,开始在我耳边说起了小话。

“于于,你跟张小云什么时候熟上了?她人怎么样?我都没怎么见过她说话。”她用笔帽偷偷捅了一下我的胳膊,眼睛盯着讲台,嘴皮子几乎不动。

“你别提了,早上经历了不到两个小时,我发现跟她不是很能处的太来,爱咋咋地吧,只要维持良好舍友关系就行。”我立起书挡住了嘴。

“这样啊……亏我早上还进行了一番头脑风暴,想着要不要带着她一起玩嘞,毕竟她看起来很'伦理'啊。”梁佩智她撇撇嘴,“那我还是不以身犯险了。”

“什么玩意儿?伦理?”这不像正常的中文用词啊。

“伦理!伦理!l-o-n-e-l-y !”她念得字正腔圆,理直气壮。

“……你说的竟然是英文?”至少拼对了。

“怎么了,有问题?”

“啧,就你这个水平,还是闭嘴吧,吓我一跳。”我是偏科苦手,所有的科目里,学得最烂的就是英语,因为我懒得去背。没想到更有甚者梁佩智,怪不得我们能玩到一起,“你都愧对你名字里的'智'字,你要说'笼里'我就认了,还'伦理'。”

她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颠三倒四的词汇库又开始努力运作。

“孤独就像在笼里,倒是个不错的释意哩,就这么顺便记住了。”

“记住就行。”突然有点饿,我的肚子感到lonely,我的红豆包啊。

我在桌上趴下了,没什么力气和梁佩智继续斗嘴了,不知道离吃饭还有多久。我那时觉得,这真是一个好漫长的白天,像一百年一样长。但一百年听来很长,若是没什么让人值得铭记的,也只不过是人口中随便的一个世纪罢了。

最终,还是梁佩智的超大号饭盒拯救了我的lonely,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也最幸福的咀嚼和吞咽。饥饿被驱散后,连带着看这个世界都顺眼了许多,让我愉快地度过了后半天的时间,熬到了解放铃声响。

做完室内值日,再和梁佩智一齐去把垃圾给倒了,这一天就算齐活了。

我正准备叫梁佩智,却见她和在和张小聊了些什么,转头兴冲冲地跟我说再见。

“喂?那垃圾桶呢?”我无奈地喊,这可是两人份的活。

“我来帮你。”张小云已经拎起了另一边的把手。

“嘻嘻,感谢好心人,好人一生平安~”梁佩智一把拎过书包,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于于,张小云说要代我干这份活,我就先去赶车了。”

“行了,路上注意安全。”我摇摇头,直至目送梁佩智出门后,我才把注意力转移回了垃圾桶,以及张小云身上。我拎起桶的另一边把手道:“走吧,早点结束好吃饭。”

“挺重的,下楼小心点。”临了,我好心提醒了她一句。

她轻轻应了声“嗯”。

我们一左一右,抬着那个沉甸甸的垃圾桶,沉默地走向教学楼后的垃圾站。步伐必须保持一致,否则脏东西就会晃出来,这下她倒是愿意和我并排走了。

我能听到她稍微有点急促的呼吸声,大概是因为垃圾桶的重量。她似乎也努力地保持着平稳,避免因为自己的缘故造成晃动。

接下来就是正常的程序,合力将沉重的垃圾桶抬起,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大型回收箱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任务完成。

我正准备说声“谢谢”然后道别去找虞鹊——

她却在这时转过身,面对着我。

“要一起去吃晚饭吗,陈于。”她用陈述句一样的语调,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不得不说,就像在垃圾站前谈吃饭一样,她的邀请来的太不恰当。我知道,她好不容易拿出了少份量的勇气,去试与人交往。但这份勇气选择绽放的时机和地点,也真是……糟糕透顶。

垃圾站,是蟑螂老鼠的狂欢大餐厅。

所以胆小如鼠的她出现了,是吗?

青春文学里常带有浪漫倾向的晚风吹来了,吹到了垃圾站则变了味,很难闻,粗暴地钻进鼻腔,像下水道反潮的气味,没能起到任何美化氛围的作用,更是雪上加霜。

“怎么样,我们走吧?”她继续追问,走上两步靠近了我。

想必我的身上跟她一样,也不太好闻。

“……好。”我点头。

罢了,她不容易,我也不想就这样臭着去见虞鹊,顺便就陪陪她吧。

真是巧妙的错配。

刚倒完垃圾,中午刚回春的胃口又变得不是太好。

“你胃口不好?”停下了自己的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拜托,我们刚从垃圾堆里走出来。”我干笑了两声,“而且我中午吃挺饱的。”把原因归咎于环境和生理,这是最安全的借口。

“不是,你在不开心。”她了当地戳破了我,“我看得岀来。”

她倒是在这方面有些惊人的观察力,可能是后天磨练出来的“天性”。

好讨厌,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莫名有些排斥张小云了,我们不是有点像,是很像。她身上,有很多我所讨厌的我,我不想要成为的我。

在塑形和力求不同的一生当中,同类,是最大的遗憾和意外。

“有那么明显吗?”调羹不小心磕到了牙齿。

该夸她敏感还是敏锐好呢?

“你是在讨厌我吗,陈于?”

“不,不是的。”我把筷子搁下,朝她笑笑。

我是在讨厌我自己啊。

“张同学,我单纯是在讨厌值日而己。”

“你没有讨厌我就好。”

她竟然笑了。

虽然听起来很刻薄,她竟然笑了,而且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笑。这个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似乎轻易地就接受了我这个敷衍的答案,并且为此感到真正的开心。

不过,我也没撒谎,我不讨厌她,我只是没那么喜欢她,没有喜欢到一个可以相见恨晚的地步,也没有喜欢到一个可以知根知底的地步。

只是刚好顺便。

“吃饭吧,”我重新拿起筷子,“菜要凉了。”

“嗯,”她也低下头,应该是还在笑,“吃饭。”

末了,她补了一句:“谢谢你陈于,谢谢原意接受我。”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肉麻?激起了我一片的鸡皮疙瘩。

“没事……”

“那我以后可以跟你们一起吃饭吗?”她又问,

我说,呃,随便吧。

反正就是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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