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清音

林清音和林清韵,年少时并不像那佳话典籍中的姊妹那般亲昵无间,反倒像街头那不入流的情爱话本似的,暗生妒羡,小性别扭,若碰上了如意郎君,那更是要吃醋较劲。

但生妒羡、好计较的向来不是她,一切也轮不上她去做那不入流的事,这妒羡的恶果,全是林清韵自己吞了。林清韵自己吞了还不算,还得明里暗里地显出来刺挠她。

若非自己不过是一介女流,只能待嫁闺中,林清音才懒得和她因这点事成日不痛快,凭白降了她的骨气心性去。

像他们这种注重文才的士家子女,相等的容貌下,更在乎的自然是腹中文墨。

年少时的她什么都有,高贵的出身、美丽的容貌、还有叫父兄称奇的绝妙才情。

她还记得儿时家中摆内宴,同族同辈的儿女中,向来只有她和她大哥的文章诗词能拿最上乘。

大哥有文才便是栋梁之材,她有文才只能是色艺双绝的女儿。

可再如何,身为女子,她也算什么称赞都有了,与之相比,在她身侧的林清韵,则被她衬得灰扑扑的。

除了能和她同得一句样貌好外,其余所有的称赞都是先轮上她的,少有能轮到林清韵的时候。

这般的境遇,似乎也注定了她们姐妹二人难以亲密无间。林清音当然知道妹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妒羡,可她身为长姐,于情于理都不该同她计较。

林清音总是表现得异常大方,就算这大方里难免有赢家的高傲与自得,她也还是容忍了林清韵。

她容忍的同时总在明里暗里地告知她,既为败将,少生几分幺蛾子,留的可是她林清韵的脸面,不是她的。

林清韵并不是蠢货,久而久之也如同认命似的,少与她找不痛快的同时,渐渐和她疏远了。

是何时起,她们姐妹的关系进一步滑落深渊,想来是靖王出现的时候。

当丰神俊逸、英姿勃发的靖王跟着大哥一同出现在林府时,她知道,那躲在屏风后止不住张望的妹妹,定是看上了那身份尊贵的靖王。

都说靖王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他的身份、样貌、才情、单挑哪一样都能引得闺中女儿侧目。这样好的男子,莫说她小妹喜欢,就连她也止不住好奇。

她的小妹还得一个人躲在屏风后偷瞧到什么时候?她很快也不必偷瞧了,同样的美貌,她还额外有才情,只要她出面,马上就轮不上她小妹了。

这次果然和以往一样,什么好东西向来是先轮上她的,其中自然也包括才貌双全的靖王。就连她父亲也以年长的女儿应当先出嫁为由成全了她,轮不上她小妹眼馋。

她拿得实在太轻易、太得意了,得意到林清音竟有些同情起她那只能暗生妒意的小妹来。

拿多了好东西的人是要懂得识相知趣的,林清音此回并没有特意在小妹跟前炫耀喜悦。

她只想着,等她嫁进天家站稳了脚跟,大不了由她亲自做主,给小妹挑一个好郎君。毕竟她拿得太多,总该要分些给妹妹的。

只可惜她的小妹并不知趣,她一生一次的大婚之日,她都要说酸溜溜的话来刺挠她:

“小妹知道,各人有各自的姻缘。小妹此生同靖王殿下是无缘了,就算能有那机缘嫁过去,只怕小妹在天家也吃不消。毕竟小妹听闻,靖王殿下未立正妃前,王府里就已经有不少貌美如花的侍妾了。”

“二姐要是嫁过去,正好能同靖王殿下的侍妾好好熟络一番,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冷清了。”

她竟然这样刺挠她,拿婚后妻妾成群的话来噎她。确实是她拿了太多,她们平日里也确实谈不上要好,但这可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大婚,谁不知道成亲那日对女娘来说有多重要?

她分明知道,知道了却还故意惹她不快。

她实在是不喜欢,不喜欢这样净给她找不痛快的小妹。但好在今后再也不用和她长久相伴了,她再也不用忍受她的妒羡和小性。

她今后会拥有无上的荣光,最好的夫君——那个从哪方面,都顶出挑拔尖的夫君。

时至今日,林清音始终很少回味自己那波澜起伏的前半生,每次一回味,最先最准地刺痛她的,往往不是夫亡家破的变故,而是她对于夫君的那份情爱。

她总是爱过他的,分明且浓烈地爱过他。毕竟若不爱他,还能怎么办呢?她没有接触过其他的男子,此生若不爱自己的夫君,又能以男女之情去爱哪个人?

至少比起其她盲婚哑嫁的女娘而言,她的夫君已经是最好的了,谁不羡慕她的好福气,谁不羡慕她的尊贵。

因为从没动心过、也没爱过其他的人,所以一旦有个婚嫁这么个天大的由头,任是不爱也爱上了,反正她也找不到不爱他的理由。

在说服了自己要爱他后,林清音曾认真地像一个世俗女人那样,不留余力地对梁元伦倾尽了所有的情爱。

似乎爱他这件事也是妻子的本分。她尽了太多太多的本分,却还是没能做到一个世俗要求的贤妻。

在爱他与成为贤妻之间,原来会纠葛打架,它们会反复地撕扯她,煎熬她。

而她是那药炉中熬着的,本该去治夫君顽疾的药。

在未能起效前,要被反复切碎、熬煮,日复一日、水煎火熬,直到对他有了用、起了效、才好被彻底吞下,这样她就不会再难受了。

她得被切碎到哪一步,熬煮到哪一刻,林清音在这药炉中耐不住、发了疯,任是疯了也不过是沸腾几下,连点声响都传不出去。

她一定是疯了。

未出阁前,她是京城内颇具盛名的才女。她的教养、她的身份,本应比普通人家所出的女儿更该成为个贤妻,她到底在计较什么。

她为什么会计较,她夫君往后宫内,一个又一个地添置女人。为什么会在意,她夫君在无数个本该陪伴她的夜晚,在别的房里和别的女人欢声笑语。

又为什么会妒恨,那些出身、才情处处不如她的女人,比她还能哄他开心,比她还能留住他。

她们使尽浑身解数,三番两次都能留住他。林清音已经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夜里忍受夫君在别处欢好,而她独自在房中枯守的煎熬。

她的胸腔内好像有东西在撕心裂肺地翻腾咆哮,可就是逃不出这躯壳。她只感觉,她好像在真这其中被煎熬得变味了。

林清音不好去和娘家的女眷倾诉,只怕这会传进林清韵的耳朵里,倒叫林清韵暗自得意。她曾向父兄委婉地表露过她的苦恼,可是她的父兄不可能会去感受女人的苦楚。

他们不过是暗示她大度些,身为士家小姐,莫要像那小门小户出身的俗妇一样,没有容人之心,反倒去吃醋妒忌。

何况她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靖王找来的女人再多,但论起出身家世,也没一个比得上她。

靖王后宫里就算有再多女人,也永不可能威胁她正妃的位置。既是威胁不上,她还担忧什么?她的父兄反倒嫌她是这自寻烦恼,暗自小性。

林清音咀嚼遍了心里这些让她咋舌的涩苦后,才像是摸透了,顿悟了。

她大抵明白,自己这辈子或许只能是这样了,再难有别的路可选。既是这辈子注定要这样过活,她又何苦要一直这样憋着自己?

她毕竟是大家闺秀,不比那小门小户所出的平民女子。那些女人再如何,身份也没一个比得过她。

没一个比得过她。

“王妃,那贱人老身已经替你狠狠收拾过了。这宫里有的是不会叫她身上留疤,但却能让她生不如死的刑罚。您若还是不解恨,不如把她唤来再罚一顿,您亲自在旁边看着就行,老身定收拾得让你满意。”

“罢了,这回就当给她个教训。如若下回她还是不知收敛,本宫要她生不如死。”

她心里灼烧着十足危险、可怖的东西。世人皆把那称之为妒火,说那是妇人的小肚鸡肠、心胸狭窄,同类攻讦。

可林清音并不觉得那是妒火,那是她心里无从被理解、无从可释放,只能强忍苦熬的恨。

若不发泄出去,那就只能逼疯自己。她不想疯,也不允许自己疯。反正她有这样好的出身家世,可以有肆意责罚下位者的资格,有这么好的出身,干嘛不物尽其用。

她可不用像那些小门小户家的女子一样,在丈夫那儿任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无处可泄恨,只能自己吞下苦楚,直到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容颜憔悴。

所幸她有个好家世,连靖王也无法轻易撼动的好家世。

“王妃、王妃……求您放了奴婢……饶过奴婢吧,求您……不是奴婢要留殿下的,是殿下自己执意要在奴婢这儿就寝的。奴婢实在没法子拒绝啊,王妃……”

“贱人!你到在这儿装起可怜来了,以为这儿有人吃你这狐媚劲。靖王殿下这回忙了小半月才得空,王妃昨夜在寝宫内枯等了一夜。

别的妃嫔哪个不长这眼力见安分守己,就你好卖弄风骚,竟然赶在这个节骨眼给王妃使绊子!王妃是个好性的,我可不惯着你!我看今天不弄死你,你是长不了记性!”

房内反复回荡着女子凄厉无比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林清音没有说话,却总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的心底溜出来的,是她自己在叫。

她若真喊出来,只怕会和那受刑的女子是一个声音。

她身为贵女是不被容许叫的,总得有人替她叫,哪怕是用上这样卑劣的法子。直到那女子被折磨得再也喊不出来了,几近要断了气,替她动手的嬷嬷们才停下来等她示意。

她总是要给那些狐媚子留一条活路的,真弄出人命,只怕又要被人指责是她妒妇做过了头。林清音叹息了一声,很是可惜地开口道:

“停下吧。”

“还不过来跪谢王妃,都是王妃脾性好,还给你留了条生路呢。若是换了其余的主子,今天非得要你死!还不快滚过来谢恩!”

“谢……奴婢谢王妃,谢谢王妃……”

“滚下去!”嬷嬷替她高声呵退了那名受刑的女子后,一脸谄媚地对她笑道:“王妃,这下解气了吧。”

林清音没有应和。做这一遭事本是该开心且肆意的,谁让她是上位者,连手都不用自己亲自动,下位者在被她践踏后,还得哭着谢她仁慈。

这样无端地欺凌弱小正踩着人性之恶,她都打算做这事了,还不该小人得志吗?

她本该开心的,还要开心地给那些替她动手的嬷嬷们赏钱。可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应当畅快如意的林清音并没有笑,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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