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茶栖张了张嘴:“所以……我的玉坠发热,是因为‘神仙茶’?”
“不止。”池清吟摇头,“‘神仙茶’只是个笼统的称呼。在我师门古籍残卷中,它有一个更确切的名字,‘心引茶’。”她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百子柜前,熟练地拉开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取出一本以油布包裹的薄册。册子纸页泛黄,边缘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池清吟将册子摊在诊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茶栖看。那是一幅粗糙的墨线图,画着一株姿态奇古的茶树,枝叶形态,竟与茶栖玉坠上的雕刻有七八分相似。图旁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年代、不同人的批注。
“‘心引茶’,以执念为引,以心血为媒。”池清吟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声音低沉,“饮之,非能实现愿望,而是将饮者拖入自身执念所化的幻梦之中。梦中一切,皆如所愿,真实不虚,故而饮者沉溺,不愿醒转。然梦境终需心力维系,心力耗尽之日,便是身死道消之时。”
茶栖盯着那行字,后背爬上一股寒意。“所以……那‘神仙茶’,不是仙药,是毒药?”
“是毒,也非毒。”池清吟合上册子,“对执念深重、生无可恋之人,它给予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是慈悲。但对尚存羁绊、心有挂碍之人,它诱人沉沦,斩断生机,便是最阴毒的蛊。”
“那我的玉坠……”
“‘栖心玉’与‘心引茶’同源,彼此感应。你佩戴多年,玉已与你气息相连,它感应到‘心引茶’或其相关之物现世,便会示警。”池清吟看着她,“这是祸,也是缘。持有此玉者,或许是最容易找到‘心引茶’的人,也或许……是唯一能真正唤醒沉沦者的人。”
茶栖脑子有点乱。她捏起那枚小小的玉坠,对着光看。青莹莹的,温润可爱,陪了她十几年,睡觉沐浴都不曾离身。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娘亲留给她的念想。却原来,是个烫手的山芋,还是个指向某种危险秘密的钥匙。
“所以,”她深吸口气,看向池清吟,“那个李幼卿,让我来回春堂,是因为池先生你知道这些?他也在查‘神仙茶’?”
“他查的不是茶,是旧案。”池清吟将古籍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三年前,他的授业恩师,杏林圣手‘回春指’薛忘言,突然癫狂自尽。死前留书,只有十个字:‘茶非茶,愿非愿,镜花水月’。李幼卿追查三年,发现薛先生最后调查的东西,与‘心引茶’传闻有关。而薛先生遗物中,有一张拓片,上面的纹样,与你玉坠的叶脉,一模一样。”
茶栖怔住。所以,李幼卿找上她,不是偶然。他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这玉坠。“他为何不直接抢?”茶栖问得直白。
池清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倒是想得开”。她道:“因为抢了无用。栖心玉已认主,离你身太久,便会灵性渐失,沦为凡玉。更何况,李幼卿要查的是真相,不是茶。他要找的,是当年引诱薛先生接触‘心引茶’,最终导致其癫狂的源头。你的玉坠,或许是指引。”
堂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辰时正。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同时,回春堂的门帘被掀开。一袭黑色粗布衣,斗笠依旧低垂,李幼卿迈步进来,带进一股晨间清冽的寒气。他先对池清吟微微颔首:“池先生。”
池清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幼卿这才转向茶栖,目光落在她手中捏着的玉坠上。“都知道了?”
“大概知道了。”茶栖将玉坠重新戴回颈间,贴身收好,抬头看他,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笑眯眯的表情。“所以李大侠,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要查师父的仇,我要搞明白我娘留给我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顺带看看那劳什子‘神仙茶’是个什么鬼。目标一致,不如搭个伙?”
李幼卿没说话。斗笠的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茶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雾隐山谷。”他忽然开口,“薛先生最后去的地方。那里可能有‘心引茶’的线索,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要命的陷阱。你确定要去?”
茶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这个人,”她笑着说,“好奇心重,怕死,但更怕活得不明不白。我娘为什么留这个给我?‘神仙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的玉坠偏偏这时候发热?这些事搞不清楚,我觉都睡不踏实。”
她看看李幼卿,又看看池清吟。“再说了,池先生刚才也说了,持有这玉坠,或许能唤醒被‘心引茶’所惑的人。万一咱们路上真碰上哪个倒霉蛋,我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这功德,够我下辈子投个好胎了吧?”
池清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幼卿沉默片刻。“三日后出发。”他道,“需要准备什么,问池先生。路上听我安排,遇事不许擅自行动。”
“得令!”茶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又凑近池清吟,“池先生,您去么?”
池清吟正在收拾药臼,闻言动作一顿。“我不涉江湖事。”她淡淡道。
“可‘心引茶’现世,必有受害者。”茶栖道,“医者仁心,池先生忍心看那些人沉沦至死,无人能救?”
池清吟垂着眼,玉杵在指间转了一圈。“三日前,城西收容堂送来三个病人。”她忽然道,“症状相似:昏睡不醒,面带痴笑,脉象平稳却生机缓慢流失。我用尽方法,只能暂保其命,无法唤醒。他们昏迷前,都提过‘神仙茶’。”
她抬起眼,看向茶栖颈间。“或许,你说得对。”她将药臼放回原处,解下身上的素布围裙。“阿萝,”她唤那小药童,“收拾我的药箱,备三日量的清心散,辟瘴丸,外伤药和解毒剂按老规矩配双份。再包些银针和火罐。”
小药童脆生生应了,蹦跳着去了后堂。
池清吟这才看向李幼卿和茶栖:“三日后,辰时,城南门外驿亭。过时不候。”
李幼卿点头,转身便走。茶栖赶紧跟上,走到门边,又回头,冲池清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池先生,多谢!”
池清吟没理她,只低头整理着诊案上的笔墨,侧脸在晨光里,清冷如画。茶栖也不在意,迈出门槛,追上李幼卿的步伐。
晨雾已散,日光金晃晃地洒了一地。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人声渐起。
茶栖走在李幼卿身侧半步之后,看着他笔挺如松的背影,忽然开口:“喂,李大侠。”
李幼卿脚步未停。
“你师父的事,”茶栖轻声道,“抱歉。”
前面的人,背影僵了一瞬。然后,是更长的沉默。就在茶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嗯”了一声。
茶栖笑了笑,不再说话,只将颈间的玉坠,轻轻握进掌心。青玉微凉,贴着她的皮肤。前方长街,人潮如织。而路的尽头,是隐约起伏的青山轮廓,笼在淡青色的晨霭里。
雾隐山谷。
神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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