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高闭了闭嘴。他只是想说,相柳那副容貌,甚是好看罢了。
但他说什么,相柳怕是,都不爱听罢……
筑高在案几坐下,对着一堆木头,对着一卷书简。
随后,筑高将那卷没打开的书简收了起来,继续背对着那棵巨树,拼装着没有完成的形模。
地界一年,天界一日。若地界刻意偷着摸着做些什么,不管是安身于何处的神,都是突如其来的噩耗。
当相柳看到那卷书简时,筑高也看见了从树枝盘到栏台的蛇身。
筑高连忙上去,相柳冷冷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向他投去。
筑高不言,相柳便合上书简,扭着身子往大门去。
筑高飞身而下,挡在了她的身前。
“滚。”
蛇尾盘在身下,相柳居高临下。泼墨的长发拧成了数股,发梢幻成蛇头,裂开了嘴威慑起筑高。
筑高便仰头看她。只是有些失落,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来不及了。”
相柳选择径直越过他。
而筑高拉住相柳的手。
“她不会有事的。而你若去了,你也会死。你是我的契兽,我不许你为了别的神、别的兽,搭上你的性命。”
“她不是别的神,她是我们的神。就像你们敬仰着天帝和谛君那样,我们也深爱着她。”
“深爱?”
“是啊,深爱。”
筑高不可置信地看向相柳,却发现她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不明白。”
“用你们惯用的说法,就当这是天的意思吧。”
相柳缓缓地抬了手,欲要就此挣开。可那力道却猛地一重,相柳猝不及防地向筑高跌去几分。
“若我背弃我的神,你愿意背弃你的吗?”
“不会。”
“我想也是。”
“……筑高?!”
被扣住的手腕上,是一道禁制。一道若她离开这座神殿一寸,立禁者便受一道雷刑的禁制。
“拙劣。”
这一次,相柳轻易地就挣开了筑高的手。
门开,四处金辉。
她身上还套着筑高的外衫,目光也还是冷淡。筑高捂着胸口跪倒在那棵巨树前,在他还未得喘息之际,又是一记。
筑高咬着牙没有吭声,嘴角却不住地颤抖起来。
“解开禁制。”
筑高喘着气,没有作声。
“我叫你解开禁制!”
便是上神,也扛不住接连数道的天雷。
“……拙劣。”
倒在地上的筑高扯出一抹笑,带着一丝苦涩。相柳立在他身后,昂了昂头,回到了壳里。
她该去救她的神的……可是,可是……阿嬗,对不起,对不起……
阿嬗,对不起……
“凤凰!”
天火弥漫,便是浴火的凤凰,也难能承受。
哀嚎在火海之间,逃至半空的凤凰羽被天火追逐着吞没。阿嬗手里的剑风根本不起丝毫作用,皞咬着牙,同样无能为力。
它们救不了自己,它们的神也救不了它们……这是天命,是那些神所言的天命。
皞的叫声传来,阿嬗的方寸却被锐的长戟截住。
厉锋的手紧了紧,皞挣扎得越厉害了几分。几个被区区上仙所伤的上神纷纷替锐叫好,而区区上仙因为心系一只兽,招式已乱,两式都没扛下来。
琴声一记,厉锋猛地握住自己的手腕。力道一松,皞便坠了下去。
扶奂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阿嬗连忙将皞抱在怀里,查看它的伤势。
“扶奂上神?”
“这是我的弟子,预定的契兽。厉锋上神宽宏,是不会连一只贱兽,都不肯留给小辈的。”
厉锋点头笑了笑。他大可也以自己的弟子都没能有一只预定的契兽,批驳回去,可他对兽如何可见一斑,拿弟子说事也言轻了些。
阿嬗抱着昏过去的皞,快步到了扶奂跟前。
“扶奂,救救它们……凤凰、凤凰它们会死的……”
凤凰啊,这次在壳里修炼了也几百年了,前几日才刚出来。阿嬗还得了一支凤凰羽,喜欢得紧。
可再喜欢,又如何……
人要攻天,要弑神。他们占了那处早已分支出去的部落,拆了地界最高最大的高台,将神与人的过往否决,誓要开创新的天地。
还有那不知为何突然降下的天梯。传闻,是有兽,帮着人,降下的。
那只兽,是龙。
龙被伤得不得不躲到了群海里,奄奄一息。神因为不愿下那黑黢黢的群海深处,便暂且放过了他。而姜午的兽,同样是叛者,该当屠尽。
若不屠尽,天会怒,神会怒,姜午会难保。
“扶奂……扶奂?”
一样的,是一样的……扶奂的目光,和那些神,是一样的……
凛肃,深沉,不见波澜。
“扶奂,扶奂……”
神色一烁。扶奂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阿嬗的身上,可还是一样的……
“扶奂,是姜午的山神……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守护姜午的兽,为什么要站在神那边?因为他是神吗,这小小一座姜午,不过是天地一隅?
“它们犯了错,当罚。”
“扶奂说过,‘罪罚是辅,教化为先。’扶奂这些年,也是如此教导地界的人的……”
“住嘴!”
阿嬗往后退去半步,随后又是半步。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扶奂眼里,也是一样的……
若不是佚说漏了嘴,皞支支吾吾不肯她去前山,她也不会想起扶奂藏起的书简。
上面没有罪证,只有两行罪行,一行处决。
不是惩戒,不是钻心刺骨的惩戒……是屠杀,灭其身毁其壳的屠杀……
凤凰的绝叫响彻。
凤凰,也要死了……
阿嬗,别去……
阿嬗咬着牙,抱紧了怀里重新昏过去的皞。
她跪着,跪在她的师尊跟前,跪在众神身后。她将脸埋进皞的皮毛里,无声地哭着。
身上血痕,骇不过漫山的火势。千万悲鸣,与地界那些,交织在了一起……
阿嬗愿意处理好身上的伤后,扶奂才重新带她回了前山。
烟雾未散,热灼尚在。被凤凰护住的几只兽已经回到了壳里,而护它们到最后的凤凰,壳裂开了一道。
黝黑的身影倒在黑黢黢的壳里。阿嬗唤了几次,同样是没有回应。
因为天梯,地界的浊气向天界侵扰。待浊气盛过仙气,就算是地界卑贱的人,也可登上本只能仰望的天。
“龙说过,扶奂不是真正的山神。扶奂只是为了可以不呆在天上,才屈居于姜午。所以,扶奂不救姜午,才是扶奂的正确。”
扶奂看着坐在地上一副呆愣模样的阿嬗,应道:“等你到了我的位置,你就明白了。”
扶奂问过阿嬗,若有一日,她成了姜午的山神,她要做什么。
那时候,阿嬗卷起让她苦了半日的《神谱》抄本,一脚踩上案几,挥着拳头道:“我若为山神,我就先烧了这些书简,再在前山养一山的狐!”
皞昂起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扶奂则是漫不经心地,连眼都不曾抬地,让她坐回去继续背书。
“我若为山神,会在他们下杀手前,让他们,先死在我的手里。”
“阿嬗……”
“我不会给扶奂,拦阻我的机会。若是扶奂执意要与那些神站在一处,”阿嬗抱起凤凰的壳,目如死潭,不见波澜,“没关系,我连你,一起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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