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质好，怎么打扮都熨帖洋气，有独属于自己的风格，仗义的性格又是加分项，围绕在身边的男生女生多得数不过来，每天过得轰轰烈烈，有时深夜才回家，免不了被程立勇骂。
学校有宿舍，为了不被随时查岗，程风特意申请了一间，每年交几百块的住宿费。
程立勇原本不同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她尾巴翘到天上去，被不三不四的人带入歧途。
但他确实也无暇分身。
卤肉店的生意爆火，成了长湾路一带的招牌，程立勇把旁边那家出兑的门店盘了下来，招了几个长工，起早贪黑顾着两家店铺，实在腾不出空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
程风软磨硬泡，信誓旦旦做了保证，程立勇这才松了口，说可以住校，但每周至少回来两趟，外出得报备，绝不能夜不归宿。
程风笑嘻嘻地答应了，实际该干嘛干嘛，学校那边的课可上可不上，整日和朋友待在一块，十天半月回去一次已经算不错。
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程风原打算和朋友出去玩，被临时喊到店里帮忙。
她心里窝着火，程立勇这几天同样看她不顺眼，父女俩晨起时拌了两句嘴，程风板着一张脸，去老宅给外婆送卤肉。
天气和她一样低气压，铅云笼罩，有下雨的迹象。
她拖着长柄雨伞过了马路，还没走近，看见北巷巷口停了辆车，外地沪A的牌子。
一对夫妻从车上下来，穿薄款风衣、戴眼镜的男人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朝里头说了句什么，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睡眼惺忪地下了车，被父母牵着进了巷子。
小男孩细皮嫩肉，穿翻领的白色Polo衫，搭配深色运动短裤和运动鞋，衣服面料柔软光泽，印了名牌图案。他明显和本地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早前外婆说过自己的女儿女婿在上海定居，程风大概猜到对方是什么人，没急着凑热闹，到超市买了根老冰棍，听老板娘侃了半天八卦，等吃完再过去，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只剩曲径通幽的一条小道，雾雾葱葱，望不到尽头。
老宅突然多了个人，外婆的外孙，叫周崇时。
程风常来常往，对他的印象慢慢加深。
不算是个讨喜的小孩，性格说不出是内向还是高冷，不太爱理人；做事循规蹈矩，能看出被父母教得很有礼貌，但没什么活人气息。
她喜欢他那双眼睛，内双，长睫毛，薄薄的眼皮，狭长的眼型，眼珠颜色浅得像外国人。
程风爱逗他，弹个响舌说：“长这么好看一小孩儿，怎么就不爱吱声呢。”
周崇时坐在沙发边角，细胳膊细腿，耳尖被逗得发红。
一楼客卧太小，暂时过渡用，等定制的家具陆续到了，陈敏把二楼朝阳的卧室收拾出来给他住，程风抽空就来帮忙。
周崇时带的东西不多，两个小行李箱加个背包。他在房间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的衣物，程风哼着歌进来了，把成袋的樟脑丸丢进新衣柜里：“夏天雨下得勤，这东西防虫防霉的。”
墙上挂了面镜子，程风撩了下头发，抱臂欣赏自己。
她昨天重新染了头，亚麻灰过肩直发，发质柔顺，在阳光下银闪闪。
染发剂的呛味和樟脑丸的怪味一起飘过来，周崇时暗地里咬了咬牙，想把这东西拿走，胳膊试着伸出去，立马被截胡。
程风歪头看他：“干吗呢？说了它有用。”
周崇时放下手，微垂着头，不吵不闹，过几秒低低“嗯”了声。
程风说：“你渴不渴？我去拿饮料。”
周崇时摇头：“喝甜的对牙齿不好。”
程风无语，从抽屉里翻出空调遥控器：“这东西会用吧？”
周崇时点头：“……会。”
她找出蚊香和打火机，告诉他这间房晚上可能会有蚊子，睡前记得喊陈敏姨把蚊香点上。
周崇时又点头：“记住了。”
程风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么闷这么秀气这么老成的男孩？
她把陈敏交代的一些日常小事跟他讲完，大喇喇坐在床尾，叉起盘子上的芒果送进嘴里，顺便递给他一块。
周崇时犹豫一下接过，说了句谢谢。
程风好笑，歪理一堆：“这么客气干吗？我吃的是你家的东西。你是主人，我才是客人。”
她神经再大条，其实多少能感觉到他的排斥和局促——跋涉两千多公里到这没多久，人生地不熟，被父母养在从出生起没见过几面的外婆膝下，和寄人篱下没太大区别。
这里对周崇时来说，并不是真的家。
自从他来了，程风才发现，一直以来和蔼可亲的外婆也有非常严厉的一面。
她十岁时还在和同伴到处疯玩，带着满身泥土回家吃饭睡觉，周崇时已经被要求早起读书练字，对长辈晨昏定省，运动和三餐定量定点，周末不准随便外出，不准乱吃零食，做对了事有奖励，做错了事一定会被罚，甚至是体罚。
有多少次，程风看见他一个人端坐在院子里练书法，铺在宣纸上的手掌被尺子打得红肿，后背湿透，衣服汗津津地贴着皮肤，因为太瘦，两根肩胛骨特别明显。
炎炎夏日，石榴树静止不动，石桌烫得惊人，周崇时拿笔那只手在颤，他死咬着腮帮，脊背挺得笔直，像跟自己较劲一样，怎么也不肯放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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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顺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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