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海岸,海风声阵阵,直到现在,似乎依旧在汀雪耳边回荡。
少年坚定的话语和那毫不动摇的眼神,汀雪现在回想起来,内心依旧充满了感慨。
汀雪坐在树荫下,手中拿着个沙拉玉米的三明治,看着眼前不时有人说说笑笑着走过,她若有所思地小口小口咀嚼着。
今天的阳光似乎是格外好。
明媚的光芒照射在塑胶跑道上,留下了明明暗暗的树影和斑斑驳驳的光圈。
眼前这一切理应让人看上去心情愉悦才对,可是她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在她的心里,那种冰冷粘腻的感觉,似乎直到现在,依旧残留在她的心底。
那天的海水是冰冷的,落在她身上的雨水也是冰冷的。
她站在医院门口。
看着那明亮的急救大厅,却一步都不敢迈出。
“你很无辜吗,汀雪?”在她的耳边,顾安阳的声音依旧那样清晰。
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之中。
空中落下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落在地上,积攒的小水洼里溅起了水花,在医院灯光的映照下,泛起小小的涟漪。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毫无焦距地看着地面上的雨水,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掐紧了自己的掌心。
这种诛心般的话语,任谁听了都不会好受。
可是偏偏顾安阳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确实是自己将这个与这件事情毫无关联的少年牵扯进来的。
要谈过错,自己确实不是无辜的。
所以,她什么反驳的话语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听着顾安阳继续说道:“你们的传统是什么,信仰又是什么,你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
“神女是天注定的,是一个神职,神女的一生,要奉献给她的神明。”
“这神圣的职位,会让她们获得荣誉和金钱,会让她们过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生活,可是同样的,她们也将失去自由,以及亲人、朋友。”
“你喜欢他,对吗?”
“汀雪,属于你自己的责任,你自己去扛,不要连累别人。”
……
之后发生的事情。
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小院,也不记得那场雨是几点才停的。
她只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好大,淋透了她的衣衫,也将她心中那团因为满川阳的到来而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了。
十八岁那年的满川阳。
是铁骑上闪闪发光的少年。
带着满身的叛逆和嚣张,轰然打破了这座小城里的沉寂和一成不变。
而我是幻想在他身后默默无闻的风,试图追逐着他的衣角,一起奔驰在这崎岖的山路上。
仿佛这样,我就有了可以和他一起欢笑,一同飞翔的能力。
仿佛这样,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往更远地方的未来。
十七岁的汀雪暗恋着这样一个耀眼的满川阳。
但她也深知这件事情永远也不可能摆在明面上。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永远都不可能成真。
汀雪一直都活得很现实。
所以,在满川阳说出那句“与其在荒芜中虚度光阴,不如在这里放手一博”时。
她实际上就已经全部明白了。
他是想要破罐子破摔。
即使明知道这里危险,也不会从这里离开。
他是在拿命去赌。
去赌那些人敢不敢真的杀了他。
汀雪其实很清楚自己和满川阳现在的处境。
这得益于从小寄人篱下,不得不小心生活的过往。
所以,她很清楚。
即使有了满川阳坠海的“意外”,再加上自己作证,警方确实相信有人想要杀死满川阳。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单单只是相信,又有什么用呢?
满川阳还只是一个学生,才成年没有多久,形单影只地来到了这个港城。
比起那些难搞的刺头,满川阳实在是太容易对付了。
想要杀死一个人的办法有很多。
他不可能每次侥幸逃脱。
并且,她也很清楚。赵秉言、赵宗铭之所以没有在满川阳坠海那次下死手。
并不是像他们口中说得那样,是看在旧情,是因为自己,才会高抬贵手饶了他一次。
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这一点她还是十分清楚的。
所以,他们那次放弃杀死满川阳,并且还给了自己半年时间送他离开的原因,只可能出在满川阳的身上。
他们是在忌惮。
忌惮满川阳家在京城的势力,所以才会收手,才会让自己将满川阳在毫无怀疑的情况下,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现在又要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她放松了身子,靠在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树干上。
雪白的肤与乌黑的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昨日的相遇。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是说得好,还是有道理?
她已经不记得了。
在她心中,那一块悬着的石头始终没能平稳地落下来。
她只记着,自己现在要去做的事情,那就是,将那个少年从这里送走。
夏日谎言。
她在心中嗤笑一声,可是笑声过后,却是无限的苦涩。
汀雪当然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无非是做一个恶人。
让他永远不要回来,不要打扰自己的生活,远离港城,远离这里纷扰的一切。
赵秉言和赵宗铭所做的事情并不干净,甚至她已经有几次在祭祀的时候,发现他们在小山上的茶室里,偷偷交易着什么。
但是这一切也只是她一个人的猜测,她的手中也没有能牵制住他们的证据。
所以,她也就没有办法威胁住他们。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们两个人,就只能这样残忍地一刀两断吗?
她还不想结束。
她还不想——就这样认输。
沉默无声中,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看着头顶上方投下的斑驳的光影,她轻声自问道:“为什么单单就是我呢?”
难道命运就真的是注定如此吗?
终得不偿所愿。
终得不偿所愿……
她将这五个字在心中慢慢地念着。
感受着这几个字,在心中带来的,阵阵尖锐的疼痛。
……
她用了一整个夏日的悸动,去编造一个不爱他的谎言。
……
海上港雾弥漫,遮掩星月,却无法掩盖少年少女之间,那美好、而又单纯朦胧的爱意。
……
此时的篮球架旁,满川阳和那个男生又说了几句,刚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身旁的那个男生说道:“对了,满川阳,那几张照片你收到了吗?”
“什么照片?”满川阳问答。
那个男生将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解锁后打开相册,将手机递给了满川阳。
“就是这几张,”那个男生说道,“海神节那天,我和侯明清一起去的,就坐在你们后面不远处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抬起了手,将其中的一张照片放大,让满川阳去看。
照片里,满川阳大睁着眼睛,侧着头,正看向身旁的少女。
而少女扎着红绳,正在认真地祈愿。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闭着眼睛。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天空,燃放着璀璨的烟花,明黄色的光亮像是流星一样,在空中划过无数道耀眼的痕迹。
明黄的光芒照亮少女的脸庞,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零散地落在她的脸颊两边。
满川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他们两人祈祷的情景。
“汀雪同学,请问,在海神节这么隆重的节日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希望,满川阳同学,可以更加勇敢,更加洒脱,做事不瞻前顾后,遇事不犹豫不决,吃好喝好,健康喜乐……”
模糊的声音逐渐在脑海中落下。
不由自主间,满川阳再一次想起了自己出院的那一天。
那时的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刚刚意识到自己是喜欢着她的。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在心里认定哪怕被困在这小城一辈子,他也心甘情愿。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满川阳再次听见那个男生说道:“当时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特别奇妙,有一种让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感觉,所以我就将你俩拍了下来,发给了你。”
“那你发给汀雪了吗?”满川阳开口问道。
“没有没有,”那个男生摆摆手说道,“汀雪从来不屑于参与我们这些凡人之间的交流,所以我们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也不会去打扰她的。”
“和她相比,王诗其倒是好说话了许多。”那名男生说道。
“王诗其是谁?”满川阳问道。
那名男生回答道:“王诗其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和汀雪一样,都是从一出生,就被选出来作神女的。”
本来满川阳还只是觉得那个女生的名字有些耳熟,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在海神节那天,听到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才对。
想到这里满川阳继续问道:“港城可以有两个神女?”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那个男生摊手说道,“港城的历史上,几乎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两个神女。”
“并且,汀雪那届的选举是在内部进行的,并没有公开选举的过程,我们这些普通人,只知道港城这届有两个神女的备选人,并且最后汀雪成功入选,另一个,则成为了未来神女的备选人。”
“其余的事情,我们也就不知晓了,”说到这里,他指着操场的那一头,树荫下一坐一立的两个人影说道,“诺,汀雪就在那里,比起我们,她这个当事人应该要更清楚一些。”
“反正你们这么熟,不如你直接去问问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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