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编与红绳

然后她翻开石头,把树皮和之前几片叠在一起放好,这样石头底下就整整摞了四片树皮了。

她在树根凹陷处发现两个空的竹叶包,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空竹叶包,又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今天她带了新的东西。一条编得更紧实的红绳,比昨天那条长一些,她费了整整半个晚上才编好的。她把旧的那条从树枝上解下来换上了新的,旧的收进怀里,然后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望着河对岸的树影。

今天河对岸的树影里有动静。极轻微的,像有个人靠着树干坐着,偶尔挪动一下位置。她看不太真切,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冲着那片树影挥了挥手,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几片已经刻好字的树皮,翻来覆去地选。昨天夜里她一口气刻了五片,每片都是不同的话:

"扉间你怕热吗?夏天到了。"

"我弟弟昨天又跟我抢点心,但是我没哭。"

"河里有条红尾巴的鱼,我给它起名叫小红。"

"你也会扔手里剑吗?"

"我今天穿的是黄色的和服,不是红色,你认得出我吗?"

她挑了半天,选了那篇问手里剑的。因为斑哥哥说过,男孩子都爱聊这些。她把树皮压在石头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河对岸说:"我放好啦!"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

坐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对了!我知道这边有一棵很大的树,上面有个鸟窝,小鸟刚孵出来,毛茸茸的,你要不要——"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河对岸的树影里探出半个白色的脑袋,隔着大半个河面,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个白色的脑袋停顿了一下,又缩回树影里去了。

萤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提着裙摆在河滩上跑了两步,朝着那个方向挥手:"你过来嘛!这边有鸟窝!真的!"

河对岸没有回应。但那个白色的脑袋又探出来一次,这次没有缩回去,就那么远远地、安静地朝她这边望着。

萤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河滩上,隔着半条河的宽度,和河对岸树影里的那个白头发男孩遥遥对视。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黄色的和服裙摆和黑发一起吹得向后扬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看见河对岸的那个白色脑袋也跟着偏了一下——像是也在被风吹。

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萤发现了新的树皮。只有一行字,笔画比之前更熟练了些:

"鸟窝在哪边?"

她把那片树皮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黄色的和服也很好看。"

萤捧着那片树皮,在暮色里站了很久。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动。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哗的,比白天听起来更响一些,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河水还响。

那天晚上她把那片树皮铺在枕头底下,和其他的叠在一起。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了很久这句话——他说她穿着黄色的和服很好看,那就是说,就算她换了衣服他也能认出来,他记住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无声地笑了。

又过了几天,两人之间河上漂树皮传信已经成了惯例。每天早上萤去河边,石头底下总会有新的树皮。扉间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笔画也越来越顺,有时候会写两行三行,甚至开始问她一些问题。

"你昨天说的小红,是白底红尾的那种鱼吗?"

"对!你也见过?"

"嗯,它们喜欢躲在石头下面。"

"你怎么知道?你抓过?"

隔天的回信写得很长,树皮正面写满了,又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半:

"抓过一条,观察了三天,又放了。它们离开原来的生活环境会死。"

萤看完了那句话,把树皮按在胸口,安静地坐了很久。

再后来的树皮上,扉间主动告诉她一些事情。很细碎的,不会暴露身份的事情。他说他的大哥笑起来声音很大;他说他父亲对他的要求很严格,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体术;他说他学会了一种用草叶编小动物的方法,可以编蜻蜓和蚂蚱,但青蛙还不会。

萤把每片树皮都仔细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摞得越来越高。有时候半夜醒来睡不着,她就摸黑把那些树皮翻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摸上面的刻痕,摸"扉间"两个字凹陷下去的笔画,摸了一遍又一遍才肯重新睡下。

她给他回的信也越来越长。她说斑哥哥练手里剑的时候把院子里的木桩都扎满了,父亲夸哥哥用功,哥哥很开心;说泉奈昨天烧了厨房,为了给她做红豆汤,结果锅底烧穿了,汤全洒了,泉奈蹲在地上哭了好久;说她昨天发现那只断翅膀的麻雀能飞了,虽然飞不高,但扑棱扑棱的能上树了。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条河,用树皮交换着彼此生活里那些不会让大人知道的细枝末节。扉间甚至开始教她认字——他自己的字其实也写得不好,但比萤强一些。有一次他收到萤的树皮,上面写了一段话,有四个字都刻反了,他笑了一整个下午,然后仔仔细细地在回复里把那四个字重新写了一遍,在旁边画了箭头标注笔顺。

萤的回信沉默了两天。第三天,石头底下压着一片新的树皮,上面只有两个字,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工整:

"谢谢。"

那两个字旁边,有一只用草叶编的蜻蜓,碧绿碧绿的,翅膀薄得透光。是之前扉间教她的。

扉间把蜻蜓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在房间里翻出萤编的那条旧红绳——萤不小心落在树下被他捡了回来。他戴在手上,然后跑回河边,又在树皮上写:

"下次我教你怎么编蚂蚱,你可以教我编红绳吗?"

后来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每天清晨萤去河边收信、回信,有时候天太热了就在树荫下坐一会儿,隔着河和对面树影里的白色脑袋遥遥相望。偶尔他会过来——不过河的过来,只是从对岸的树影里走到河岸边,站在水边的那一侧,隔着半条河跟她说话。声音要喊,风大了就听不清,但他们乐此不疲。

有一次萤在河这边给他表演手里剑,扔了几颗石子打水漂,最远的一颗跳了七下。河对岸的扉间站了一会儿,也弯腰捡了颗石子扔过来,跳了九下。

萤气得跳脚:"你练过的!不公平!"

扉间站在河对岸,隔着半条河的宽度,萤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觉得他在笑。她觉得那个总是警惕的、绷紧的、像小兽一样的男孩子,一定在河对岸悄悄笑了一下。

她的胸口又开始鼓鼓地发热了。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河岸两边的芦苇都抽出了白色的穗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萤收到最后一片树皮,那天扉间的信比往常都短,只有一行字:

"明天去不了。父亲有事。"

萤把那片树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回信里写"好的,那我后天来"。她把树皮压在石头底下,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扉间学会后送给她的。她每天都带着它。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站在河滩上,河对岸的扉间朝她招手,她跑过去,踩进河水里,水漫过她的膝盖、腰、胸口,但她一点都不害怕。她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听见斑哥哥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去看,斑站在岸上,脸色很不好看。她又转过头来看扉间,扉间站在对岸,红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河水声太大了,她没听清。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叠树皮,厚厚的一摞,最上面是昨天那片"父亲有事"。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她终于等到后天再去河边的时候,大石头底下的树皮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样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布料,边缘用线粗粗地缝过一圈,像是从衣服上裁下来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家里要我出门一段时间。"

"秋天会回来。"

萤蹲在大石头前面,把那片布料展开——浅灰色的,质地不算好,甚至有些粗糙。她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布料仔细叠好,和那些树皮放在一起,然后在回信里写了很长很长的话。写了斑哥哥教她的新手里剑术,写了泉奈又长高了一截,写了河边芦苇开花了,写了秋天到了她要去采蘑菇,写了她会等他回来。

写到最后,她在树皮的右下角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跟他第一次回信时,她画在"明天见"旁边的那朵一样。

她把树皮压在石头底下,然后坐在树下,望着河对岸的树影。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白色的脑袋探出来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挪到了西边。芦苇丛在风里沙沙地响,白色的穗子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直到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

"秋天会回来。"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跑向斑的方向,红色的和服裙摆在暮色里翻飞起来,像河岸上最后一抹不肯褪去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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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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