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瘦了,这些年一定没有照顾好自己。
许暨站住,低头看了看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起头看他。
喝醉了的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说话简短、疏离、从不多一个字。喝醉了的她没有了那层壳,像一只把身体翻过来的海星,柔软的、脆弱的、毫无防备地摊在那里。
“宋呈。”她说。声音很轻,带着酒气。
“嗯。”还知道他是谁,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怎么也在这里?”
宋呈看着她,没有回答。
许暨似乎没有等他的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一盏灯上。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宋呈没有听清。
“什么?”他问。
“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平时不会有的任性
“话那么少,每次都只说一个字,‘好。’‘嗯。’‘行。’你是不是觉得多说一个字会死?”
宋呈看着她,没有说话。
“还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许暨看着他,“我做错什么了吗?嗯?”
宋呈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她是真的醉了在问他,还是在自言自语。
许暨停了片刻,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说话呀,宋呈。”她说。语气不是平时的疏离,而是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娇纵——这是宋呈从来没有见过的许暨,像一个换了一个人。
“说了你不记得。”宋呈说。
“我记得。”
“你不记得。”你醒了你就忘记了。
“我记得。”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固执。
宋呈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因为喝了酒,眼角泛着红。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同,是一种认真的、执拗的坚持。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这一面。
“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有。”
“你应该回去。”
“那你送我回去,我今天没有开车。”
宋呈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理直气壮,像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整个人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在那里,高跟鞋歪着,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任性的、被宠坏了的人。
宋呈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旁边的一辆车灯亮了一下。
“走吧。”他说。
许暨没有动。
她看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也跟着弯了——跟平时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不一样。
宋呈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回过头,许暨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他问。
“你过来一下。”她说。
宋呈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不肯跟来的倔强的小动物。他走回去,站在她面前。
“你这个人真麻烦。”他说。
许暨又笑了。这一笑是忍不住的,平时的她从来不会这样笑。
宋呈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没有用太大力气,但她没有挣脱。她跟着他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不规则的声响。
走到车旁边,他松开她的手腕,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许暨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动。
“上车。”他说。
她看着他。“你帮我关。”
宋呈看着她,然后弯腰,把她的腿抬起来,塞进车里,关上车门。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
许暨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着他。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她说。
“谁?”她好像又醉的不轻。
“不记得了,一个……”
宋呈没有接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许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上一盏一盏地掠过,落在她脸上,明暗交替。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声和空调的风声。
“宋呈。”她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讨厌我?”
宋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他看了她一眼,她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着,看着他。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宋呈把目光移回到前方的路上。
“你觉得呢?”他说。
“我不知道。”许暨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关掉了,前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痕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你家住哪儿?”他问。
没有回答。他侧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睡得很沉,叫不醒的那种。
宋呈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上。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不知道她住哪里。
手机里有林钰的号码,林钰或许会知道,但是电话打过去一直没人接听。
他不想在她睡着的时候做任何她不知道的事。
于是车子在南城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儿。
经过一个红灯,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路面是湿的,反射着路灯的光。他想起自己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他打了转向灯,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车子停在楼下。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转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许暨。
她睡得很沉,头歪向车窗这边,脸埋在头发里,呼吸很轻。裙子上沾了停车场地上的灰。
宋呈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弯腰解开她的安全带。
然后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座位上抱出来。她比想象中轻,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凉丝丝的。
他用膝盖顶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门。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
她的高跟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鞋跟磕在他的腿上,他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她很轻。
进了门,他把她放到沙发上。他的公寓只有一室一厅,他把她放好,把她的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沙发旁边。
她的手包放在茶几上。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想起她没有卸妆,又喝了很多酒。这样睡着不好,他想叫醒她“许暨,醒醒”但是显然她没有醒。
灯没开,他就轻轻用湿毛巾帮她卸妆擦脸。
醒酒汤在锅里温着,盛了一碗,放在床头。
“起来喝点醒酒汤再睡。”
许暨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只是随意的应着。“嗯……”
他坐在床边,把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吹散。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温的。
勺子碰到嘴唇,她没有张开。他又试了一次,轻轻压了一下她的下唇。“许暨。”他叫了一声,没有反应。
他把勺子收回来,想了想,伸手托住她的后颈,慢慢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头歪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的锁骨上。
他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嘴边。“张嘴。”
勺子抵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几秒。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做梦,梦里有人在烦她。
她含混地嗯了一声,嘴唇张开一道缝。他把勺子里的汤慢慢倒进去。他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确定她咽下去了,才舀第二勺。
喂了几勺之后,她又不肯张嘴了。头往他怀里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他低头看她的脸,眉毛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开心的梦。
他把她放回枕头上,把碗放到桌上。碗里的汤还剩大半碗,热气已经散了。
“下次别喝这么多了。”他说。
把碗端走之前,他看着她说“睡吧。”
她翻了个身,什么都不知道。
裙子的吊带滑下来一根,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他走进卧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
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很少带人来这里。事实上,从来没有。
这间屋子一直是他一个人的。
现在多了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墨绿的裙子在灰色的布料上显得很刺眼。
整个屋子都变得不一样了,像一幅画被涂上了一笔不属于它的颜色。他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的方向。
从那里看不到沙发,只能看到茶几的一角和电视的黑色屏幕。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门。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他靠在栏杆上,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了。那包烟放在口袋里放了不知道多久,烟盒都皱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燃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间散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不常抽烟,只在很偶尔的时候——比如今天。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在桌上说的那句话:“没有谈恋爱”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星星点点的,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网。
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留下一小圈灰白色的痕迹。
回到客厅,她还在睡。毯子被她蹬开了一角,露出一截小腿和光着的脚。脚背很白,脚踝很细。
他走过去,弯腰把毯子重新盖好。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脚踝,凉凉的。他顿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她的呼吸声。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潮水一样涨落。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缝。他坐在那道裂缝旁边,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习惯了黑暗,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嘴唇微微抿着,能看到她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他这边,嘴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
“怎么了?”他没听清。
于是他把脸往前挪了一点,俯下身子,靠近了一些。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酒气。
“嗯……”她又说了一个字,这次听清了,“宋……”
不是完整的“宋呈”,只是一个“宋”字,拖了很长的尾音。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在梦里叫了他的姓。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坐的位置变了,从床的角度变成了沙发的角度。又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他没有睡。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起身去阳台抽一根烟,然后回来继续坐着。
茶几上那瓶水他没有喝。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几次,他没有看。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最先亮起来的是远处高楼的尖顶,然后是整片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洗干净的脸。
沙发上的那个女人还在睡,裙子皱巴巴的,头发散在脸上,毯子又被蹬开了。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皱了皱眉,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眼睛。
“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宋呈站在窗前,背对着光。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长长的,像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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