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暨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积水。水面上映出她和宋呈的影子,两个模糊的轮廓,靠得很近,但没有任何接触。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宋呈先开了口。
“车修好了联系你。”他说。
“好。”许暨顿了顿,“我电话换了。出国之后原来的号注销了。”
宋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许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他。
“你的号……还是原来那个吗?”
宋呈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许暨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她低下头,在手机里输入了一串数字——那是她记忆里的一串数字,很多年没有拨过,但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时候,肌肉记忆比大脑更诚实。
她存下了那个号码,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这个,对吗?”
宋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移开了视线。
“嗯。”
许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像被风吹了一下眼睛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
她换了城市,换了语言,换了手机号,换了整个人生的轨道。他什么都没有换。
连手机号都没有换。
保险的人来得比预想中快。拍完照、做完记录、签完字,整个过程又花了将近半小时。等一切处理完,已经很晚了。
宋呈收起手机,看了她一眼。
“你先走。”
“好。”
许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宋承还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主路。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车流里。
许暨把视线收回,看着前方的路。城市刚下过雨,路面是深色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湿漉漉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在国外那几年,她偶尔也会想起过去的人和事,但那些记忆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模糊的、遥远的、不真实的。可此刻,宋承站在停车场里的那个画面,却清晰得像一张高分辨率的照片。他逆光站着的样子,他低头输手机号时睫毛的弧度,他说话时嘴唇微微抿起的习惯。
全都记得。
她以为她忘了。但她其实什么都记得。
还有那个号码。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串数字。可当她在键盘上输入的时候,手指自己就找到了顺序,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许暨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算了,不想了,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她又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动听的女声唱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她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让它填满车厢里的空白。
许暨回到家,停好车,上楼,开门,开灯。
公寓里很安静。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换下衣服,洗了澡。水从花洒里冲下来,很热,把皮肤冲得发红。她洗了很久,久到热水器里的水都快凉了。
洗完澡,她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是陈屿发的,问她明天的选题会要不要提前准备材料。她回了个“不用”。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昏黄色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追尾的画面——他蹲下来看车损的样子,他拿出手机拍照片的动作,他说“责任在我”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大概几秒钟。
下周还有采访。稿子还没写完。
她想着这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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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新存进来的号码。
许暨。
她在他的通讯录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但他在她的通讯录里,已经待了很多年。
他存了她的新号码。但她的旧号码,还在他的通讯录里。
他没有删。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懒。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宋呈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开出去不到五百米,又一个红灯。
他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的疤,是大学时做实验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了一下笛。他把视线收回来,后面的车鸣了一下笛。他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
不要想她蹲下来看车损时头发垂下来的样子。不要想她输入他的手机号时手指熟练的动作。不要想她说“我电话换了”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换掉一个号码,换掉一座城市,换掉一段过去,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件小事。
她不知道,他不会换。
他从来没有换。
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他怕有一天——虽然他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她忽然想起来,想打给他,却发现找不到他了。
所以他没有换。
等了这么多年,她没有打来过。
但他还是没有换。
宋承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云层很薄,轻轻一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又薄又沉。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
屋里很安静。桌上放着他早上出门前喝剩的半杯水,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书架上那几本迟述送的小说还是没翻过。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周末得找人来修。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晚她蹲下来看车损时,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好像从见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开始记得有关于她的一切。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她的旧号码一样。明明已经注销了,明明从来没有拨通过,但那串数字还在他脑子里,一个数字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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