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区里安静下来,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许暨靠在门框上,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看着宋呈。
宋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许记者,那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你们的研发方向开始。”许暨说。
宋呈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件白大褂穿上。
许暨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澄因生物主攻的是抗体药物,具体是哪个领域的抗体?”
“自身免疫性疾病。”他说。
“具体靶点呢?”
“不方便透露。”
许暨在笔记本上写下“自身免疫”四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换个问题,“她说,“你们的核心技术壁垒在哪里?”
宋呈沉默了两秒。
“细胞株构建。“他说,“我们有自己的平台,表达量能做到行业平均水平的1.5倍以上。”
“这个数据有公开文献支持吗?”
“有内部数据。”
“那对外宣传的时候怎么验证?”
“许记者,他说,“你是来采访的,还是来审计的?”
许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采访。”她说,“但审计那一套我也懂。”
宋呈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走廊走去。
“这边走。”他说。
许暨走进去走廊的拐角处,地面刚被保洁拖过,瓷砖有些湿滑。
陈屿走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正打算跟她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她的脚下一滑
“小心!”陈屿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拉,但距离太远,他的指尖只碰到了她袖口的一角,什么都没抓住。
她猛地向前倾去,笔记本从手中滑落,纸张散开。
来不及反应,一只有力手从斜侧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臂。
许暨感觉到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太烫了。
宋呈站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了过来扶住她。
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他低头时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把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许暨闻到他混着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属于他个人的气息,干燥而微凉。
她慢慢抬起头。
他的下巴近在咫尺,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连软塌塌的尾音。
宋呈松开了手。他的手指从她手臂上离开的时候,指腹擦过她手肘内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灼痕。
许暨蹲下去捡散落的纸张。
他也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张纸,指尖碰到了一起,接触的时间不到半秒,两个人同时缩了回去。
“我来就好。”他说。
陈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俩蹲在地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忍住了。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连同其他的整理好,递给她。许暨接过去,手指捏住纸角的力气的力道重了一些。
“走吧没事了”宋呈说
接着陈屿就扛着相机跟在后面。
然后两人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他的背影在她前面,约两步的距离,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许暨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高中时代,她好像也这样跟在他后面走过。
高中时他的背影是清瘦的、单薄的,如今他的肩宽了、背厚了,可那种熟系感还在,像刻进了骨头里,岁月也磨不掉。
现在他走得更稳了,可是她总觉得,那个少年的影子还在他身后,不曾离开。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灯光,气味,脚步声。
一切都像。
宋呈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这是细胞培养室。”他说。
他们走进细胞培养室。宋呈站在生物安全柜前面,指着里面的培养瓶,开始介绍细胞培养的流程。
他用词很精准,没有废话,像在给一个同行做培训。
许暨站在他旁边,录音笔举在他面前。
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她的问题都很专业,有的宋呈能答,有的他只能说“不方便透露”。
陈屿在旁边拍照,取景器里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谁也不靠谁太近,谁也不离谁太远。像两条平行线。
“你们从细胞株构建到申报临床,平均周期是多久?“许暨问。
“五年左右。”
“国内同行呢?”
“差不多。”
“差在哪里?”
“差在稳定性。“他说,我们的数据波动更小。“
许暨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宋工接触这一行多久了?”
“从研究生算起,快十年了。”
“方便问一下宋先生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宋呈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培养箱的温度显示屏上,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因为一个人。”他说。
许暨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宋呈。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目光仍落在培养箱的温度显示屏上。
她把笔尖移开,继续写。
“这边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他说,声音平稳。“这边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他说,声音平稳。
但他的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
接下来的参观,许暨继续问,宋呈继续答。
他的回答都很简短,从不多说一个字。
但他的回答里没有敷衍,每一个问题他都认真听了,认真想了,然后给出最精准的答案。
许暨记了满满两页纸。
陈屿拍了将近两百张照片,内存卡都快满了。
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许暨关上录音笔,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宋呈。
“今天差不多了,”她说,“谢谢你,宋先生。”
“不用应该的“
两个人站在细胞培养室的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许暨站在亮线的这一边,宋呈站在另一边。
“顾博士那边...”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脸歉意,“还在开会。您看是再等一会儿,还是改天再来?”
许暨想了想,说:“改天吧。今天先把素材整理一下。”
赵明远连连点头。
许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宋呈。
他还在原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白大褂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
方,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
许暨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就在即将走出的时候她回头望了宋呈一眼。
他站在原地,他没有动。
赵明远在旁边喊了他一声:“宋工?”
他没有反应。
“宋工?”
他回过神来,看了赵明远一眼。
“嗯?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室。
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手还攥着。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印痕。
许暨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陈屿跟在后面,扛着相机,喘着气。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陈屿说。
“哪里不对?”
“你平时采访不会这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陈屿想了想,“你平时很放松,今天有点绷。”
许暨没有回答。
电梯门打开了。
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陈屿站在旁边,没有再追问。
到了一楼,许暨走出大厅,推开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跟里面那个冷白色的世界完全不同。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采访时间和地点。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走吧。”她说。
— —
宋呈回到办公区,在工位上坐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的疤。那道疤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记得它是怎么来的。
他选择这个方向,是因为自己外婆。
高二那年,她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可能做一名医生也有可能是别的行业吧。”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睫毛压得很低,像两扇半掩的门,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里面。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外婆生病的时候,没有药可以救她”。
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慢慢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对不起”她好像问错问题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
“让你想到不美好的回忆了”
她可能忘了吧。
过去有关我的一切,对于你来说,是不是都不重要。
那七十二天对于你来说是不是也不重要。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
他也知道她的手指总是很冰。
他记得那个温度。
他想起那天下午的雨,想起她转身跑进雨里的背影。
宋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次的“好”。她今天来采访,没有提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她会来。
赵明远拍他肩膀的时候,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办公区的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紧张,心跳很快。
快到让他觉得她会听到。
但他不能让她知道。所以他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他在控制。
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声音,控制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在她眼里,他确实是一个陌生人。
宋呈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宋呈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区。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远处的停车场里,她的车已经不在了。
她走了。
宋呈把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沉默的线。
掌心里的月牙印还没有消。
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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