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黑暗里抽完了一根,墨君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今天空着手出来了。
二十几年,头一回。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搬走了一件压了太久的大件家具,腾出来的地方又宽敞又冷清。
手机在口袋里振。
屏幕显示【念念】。
昨晚跟他说想他了的念念。
她发来的消息很简单。
【明天早上,来接我上班吗?】
【嗯,七点五十。】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装回兜里下楼,步伐沉重,踏不碎他心里那点沉闷。
皮卡的驾驶座上,他坐了很久,没有发动引擎,车里冷得像冰窖。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关节。
那些旧的烫痕,新的疤,干活的茧。
他发动了车,往城南开。
开到她租房楼下的时候,他缓缓停稳,内心无比宁静。
抬头看,那扇窗户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
她还没睡。
墨君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见,晚安】
发完靠在座椅上,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调头离开。
——
凌晨,一般不会有人扰了沈念言的好梦。
她正睡得迷糊,梦见自己在一条船上,水很晃,她站不稳。
奇怪的是,电话是墨君屿打来的,屏幕上跳出他名字的时候,她心口缩了一下,他从来没在这个点打过电话。
“沈念言,我是宋铮。”
沈念言一愣,困意全跑了。
他拿墨君屿的手机打来,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宋铮那处有些吵,像是街边的排档或者小馆子,有人划拳,有酒杯碰桌面的声响,“墨君屿和我一起,喝了好几瓶。没喝得太醉,但不太对劲。一直喊你名字,你要不来劝劝他?”宋铮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拿不定主意的犹豫。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叫她来,但又实在没辙了。
“在哪?”她有些着急,嘴上问着,人已经坐起来了,脚在床底下够拖鞋。
“城北这边的老造船厂后面,后面那小巷子,名字就叫‘有家烧烤摊’。”
“我马上过来。”她挂了电话,换了件外套,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拿了钥匙出门。
下楼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这个点,城北,老造船厂那片。
她心里隐隐发紧,墨君屿从来不是那种会喝多了喊人名字的人,他要是这样了,那得是心里堵成什么样。
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城北她不太熟,老造船厂那片是旧城区,本埠的人都没去过几回。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她加快步伐走进去,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急促的声响。
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旧仓库改的出租屋,路灯隔一个亮一个,她走一段黑一段,心里倒不怎么怕,脑子里全是墨君屿,他喝多了什么样,她没见过,也想不出来。
他平时太稳了,可现在宋铮说他“不太对劲”,她心里像被人拽着往那边跑。
走了一段,看见路的尽头有个支着塑料棚的小摊,几张小桌摆在路边,灯泡挂在棚顶,小飞虫绕着光转圈。
宋铮看见她时,站起身朝她挥了挥手,他坐在靠里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和一堆没怎么动过的烤串,看来两人都没怎么吃。
墨君屿背对她坐着,面前的啤酒瓶空了三个,第四个还剩半瓶。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一手撑着头,背影一眼看过去像一座小山塌了半截,勉强还立着。
她走到宋铮旁边,宋铮压低声音:“他弟的事。”
沈念言看向墨君屿的背影,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塌却像一座巍峨不动的小山——她头一回看见他肩膀往下掉,心里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宋铮拍了拍她的肩,“他就是心里堵。你陪陪他。”宋铮走的时候看了墨君屿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叹了口气。
沈念言在他对面坐下。
塑料椅腿蹭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她。
“念念?”喊了一声,好似梦呓,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瞳孔半天才对上焦。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移不开,烟从指间慢慢烧,喝得太快,此时难受得很。墨君屿眉头拧着,嘴唇有点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念言看着他这样,胸口闷得慌,这人平时在她面前永远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站起来。
动作有点晃,手撑了一下桌面,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她那边。
“你来开……念念。”
沈念言看着那把钥匙,车钥匙上还沾着他兜里的烟丝,她伸手拿过来攥在手里,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站起来,伸手扶住了他胳膊。
“走吧,墨君屿。”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我带你回家。”
她拿起钥匙。
两人往巷口走。
她自然地环着他的手臂,走得很慢。
皮卡停在路灯下面。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
他在副驾驶坐下,摇下车窗,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不停揉着眉心。
她发动车,开出巷子,城北的街道空旷,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她往江边开。
城北靠江,有一条沿江的公路,晚上没什么车。
她把车窗都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他靠在副驾驶座背上,烟夹在指间,偶尔吸一口。
烟雾被风扯碎,从车窗散出去。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
江面上有货船的灯,远远地移动。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开了一段,沈念言把车停在江边一处开阔的平台熄了火。
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芦苇的气息。
这一会儿,她觉得此时的风更能安慰他一些。
他把烟掐了,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点上。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江面。
一根。两根。三根。
烟灰从车窗飘出去,散在风里。
她什么都没问,就这样坐了很久。
烟盒空了。
他把空盒攥在手里,捏了一下,丢进车里的垃圾袋。
他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瞳仁里映着远处货船的灯光。
“念念,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酒气和烟味,眼神却努力想撑出几分清醒来。
沈念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眉眼、声音,都透着一股让人心定的温柔:“因为是你呀。”
十几分钟后,她把他扶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
墨君屿靠在椅背上,头歪向车窗那边,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他眉头还拧着,睡着了也不松快。
她没往城北开。
车调了个头,往城南走。
到了她租房楼下,她熄了火,绕到副驾那边拉开门,弯下腰拍了拍他胳膊:“墨君屿,到了,上楼。”
慢慢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嗓子干涩地挤出一句:“你家?”
“嗯,今晚睡我这儿。”她没给他商量的余地,把人从座位上搀出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压下来沉甸甸的,她半扶半扛着往楼道里走,嘴里轻声念着“慢点,有台阶”。
进了门,她把他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又翻出被子和一个枕头。
他坐在那儿,仰头看着她忙来忙去,眼神有些发怔。
“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拧个热毛巾。”她说着进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歪在沙发上了,鞋蹬掉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她用热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又弯腰帮他把另一只鞋脱了,把腿搬上沙发,被子一角从胸口盖到脚。他半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念念……我占了你的沙发。”
“嗯,你占的就是我的沙发。”她蹲在沙发边上,声音轻轻的,“所以踏实睡。”
她蹲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眉头揉开,墨君屿的手握住她的:“念念。”
“嗯。”
他没有说话。
只是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往他身边带。
她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
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拉低。
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烟味和江风里的水汽。另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她跌坐在墨君屿的腿上,膝盖抵着沙发边缘。
他的吻比之前轻,带着小心翼翼,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扫过她的舌尖。
沈念言手指攀上他的肩膀,攥住他外套的布料。
他为什么有些落寞。
唇为何有些凉意。
但他的呼吸滚烫,尽数落在她脸上。
“只是抱一会儿。”他说,声音哑着。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肩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
他抱着她,慢慢侧身,把她放在沙发上。
自己往沙发里挪了挪,把沈念言拉过来,把她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将她整个身子圈在怀里。
沙发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残留的烟味笼着她。
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缓。
窗外的夜色很静。
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很快又远了。
呼吸渐沉。她以为墨君屿睡着了,轻轻动了一下,想调整姿势。
他的手臂又收紧,把她按回来。
“快睡吧……”他闷声沙哑,带着倦意。
他的眉在睡梦里微微皱了一下。
沈念言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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