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放下,重新发动了车。
墨君屿往城北开,他要去找墨君瑞。
招工信息给他了,昨天去面试后也没给个电话说说情况,听他母亲说了情况才知道墨君瑞已报到上班。
车下了高架,拐进城北的旧街。
法桐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声响。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干枯的落叶卷到半空又抛下,打着旋儿贴在路牙子上。
墨君屿把车停在物流公司门口。门口有个年轻男人蹲在台阶拿着纸笔清点货物,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剪短了,下巴上有一道还没消的淤青。
墨君瑞看见他的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样?”
“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墨君豪低头搓了搓手,“仓库那边说先试用一个月。”
墨君屿点了一下头。“住的地方呢?”
“公司有宿舍。四人间。包吃住。”
“行。”
站在台阶上,看着墨君屿,嘴唇动了几次。
风又吹过来,把法桐的落叶卷起来,打在两个人脚边,叶子擦过水泥地。
墨君瑞忽然开口:“哥。那个钱,我慢慢还你。”
墨君屿懒得接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弟工装领子上翻出来的衣标按回去。
动作很轻。
“那就给我好好干。”他说。
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墨君瑞还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车。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法桐的树荫吞没了。
街面上风一阵一阵的,卷着碎叶子往车轱辘底下钻。
他把车拐上主路,往城南开。
路上手机响了起来,他开了免提。
“兄弟,把人送走了?”
“就你废话多。”
“晚上出来喝一杯?”
“不了。这会儿要去寺里。”
“寺里?她走了你还去?”
墨君屿:“树还得照顾,生活还得继续。”
宋铮笑了一声:“行吧。你这个人……”
他把手机搁下,继续开车。
城南的天比城北蓝一些,云薄薄地铺着,像扯开的旧棉絮。
他开了一段,拐上净慈寺后山那条路。
寺后的山路窄,两边的银杏枝子伸过来,秃了大半,在头顶搭了半道拱。
风里有香火气,淡淡的,混着银杏叶的青涩味。
菩提树在偏殿前面,新枝又长了一截,叶片从九片变成了十二片。
树牌稳稳地挂在树干上,西侧那块,她的名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清楚楚。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从兜里摸出烟盒,没点,就叼在嘴里,毕竟某人交代,要少抽烟。
风从殿前吹过来,把菩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树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碎碎地铺了一地。
他站在树下,手插在兜里,把烟夹在耳朵上,站了很久。
转身往偏殿走,殿门没锁,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
殿里光线偏暗,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斜斜地打在墙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西墙的壁画画完了,最后一层加固剂已经干透了。
墙面平整,佛陀的眉目清晰,那丝若有若无的悲悯还在。
他站在壁画前面,愣神似得看了很久。
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墙面,指尖小心翼翼地贴着壁画的边缘,停在那个她曾经用竹刀一点一点清理过的角落。
手指上还留着她发丝的香味。
——
沈念言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高铁站外面风很大,天很蓝,广场上的风把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广告牌也被风拍得发出哐哐的声音。
博物院的接站车等在广场上,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拎着箱子走过去,一手挡风,指了指名字:“沈念言,是我,麻烦啦!”
“好嘞!沈老师,我帮你拿箱子,风大,咱们赶紧走。”
招待所在博物院后面的巷子里,六层旧楼,外墙刷了米黄色,门口一棵老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风里显得疏朗。
巷子窄,两边的墙根堆着落叶,踩上去簌簌的。
她住四楼,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衣柜。
窗子朝西,下午的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黄。
窗外能看见博物院的灰瓦屋顶,一片一片铺过去,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
她把箱子搁在桌上,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修复工具放在桌上,工作笔记摆在床头,衣服叠进衣柜。
沈念言给他发了消息:【到了,住四楼。窗子朝西,能看到博物院的屋顶。】
回复来得很快:【窗子关好,风大。】
【你怎么知道,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墨君屿莞尔:【是啊,所以念念要乖。】
她笑了一声,工作是在明天一早,所以她也不着急出门。
晚上,沈念言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亮着,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寺里的菩提树,新枝又长了一截。
照片角落里能看见他的手指,扣着手机边缘。
她放大看了看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墨君屿:【有好好看那边夜晚的天空吗?】
沈念言擦着发丝,往窗外望天,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星星,是很美的星星。”
墨君屿一手枕在脑后,睡在床上回忆起他去过那里,当时所见的感受便是此刻要说的话。
他闭上眼,悠悠说道:“那里有澄澈的星空,亮得干净,一颗一颗,当时就在想,这些星星,和你的眼睛一样清透……”
沈念言的动作一顿。
他来过这。
他当时看着这些星星……竟是想到了她。
——
第二天一早她就进了墓室。
墓室在城郊,一个元代墓葬群的一号墓。
墓道很长,壁画分布在甬道两侧和墓室四壁。
图的线条粗犷,颜料以赭石、石青和墨色为主,但保存状况很差。
甬道东壁的颜料层大面积起甲,西壁有地下水渗出的水渍,墓室顶部的穹隆处有裂缝,雨季会漏水……
博物院给她的任务是先做抢救性加固,防止壁画继续脱落,再做局部清理和补全。
墓里没有自然光,全靠工作灯照着。
灯光把甬道照出一截亮一截暗,暗处黑得沉沉的。
空气又冷又潮,混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吸进鼻子里有点呛。
李哥说起这儿的天气,沈念言点头了然。
她穿上工作服,戴好手套和口罩,钻进墓道。跪在甬道里,手里的竹刀一点一点剔除起甲的颜料层边缘。
动作和净慈寺偏殿里一样。
但这里的壁画比那铺清代壁画老得多,颜料更脆,土坯层也更松散。
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
膝盖底下的土潮得发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上渗。
中午她从墓里出来,在工地临时搭的棚子里吃饭。
棚子四面透风,顶上的铁皮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
盒饭是博物院食堂送的,两荤一素。
她坐在塑料凳上吃,对面是一起来的两个修复师,一个姓林,另一个就是打过照面的李哥,都是省博的。
林姐看她吃得慢,问她:“沈老师,是不是不适应?”
她说:“还行,就是墓里太潮。李哥跟我说过这里就这样,到了冬天冷得钻骨。”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给墨君屿发了一条:【清甬道东壁的起甲。颜料层比预想的脆】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墓里空气不好,自己注意点。】
沈念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地下的潮气重,待久了关节会疼,千万要注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他的叮嘱,她做事还真是少点劲了。
晚上收工后,她回到招待所。
洗澡的时候发现膝盖上青了一块,是白天跪在墓道里跪出来的。
她没在意,擦干头发坐在床上翻工作笔记。
窗外能看见博物院的屋顶,灰瓦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天边还剩一抹淡青色的光。
墨君屿发来一张照片。是寺里那棵菩提树的树干,西侧的树牌旁边,新枝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照片下面一行字:【新枝长了三厘米。】
搁下手机,关了灯,两人互道晚安,沈念言今日有些困了。
窗外博物院的屋顶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闭上眼,膝盖上的淤青隐隐发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在招待所楼下买个馒头和豆浆,八点进墓室,中午出来吃饭,下午继续,六点收工。
甬道东壁的起甲颜料层被她一平方厘米一平方厘米地加固回贴,西壁的水渍她用吸水纸和低浓度加固剂反复处理了三天才稳定下来。
墓室顶部的裂缝她暂时做了封堵,等后续结构加固。
林姐说她的手法很稳,问她跟谁学的。
她说周雁,她的老师。
林姐点头,说难怪。
墓道里的工作灯整天亮着,灯管边上聚着细小的飞虫,绕来绕去。
她跪在甬道里,竹刀刮过土坯层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在长长的墓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第十天的时候,她遇到一个难题。
甬道东壁中段的一块颜料层在回贴之后出现了轻微的变色,原本的赭石色变得发灰。
她试了三种加固剂,效果都不理想。
晚上回招待所翻资料翻到半夜,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方案。
她坐在床上,头发散着,面前摊着两本资料和一沓检测报告,台灯的光打在纸页上,把检测数据照得发白。
手机亮了一下。
墨君屿发来消息:【念念,睡了吗?】
沈念言的双肩往下一沉:【没,遇到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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