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每晚拖着步子走过,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和墨君屿的消息也变短了,有时候只来得及发一句【今天忙,晚点说】。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蹲回壁画前面,竹刀捏在手里,眼睛盯着起甲边缘的颜料层,脑子里却会闪过他回的那个【嗯】字。
她知道他也在忙。
而项目组里,开始多了一个人。
博物院从考古所借调来一个年轻人,叫顾明赫,二十七岁,专门做叠压层分析。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很斯文。来的第一天,林姐把他领过来,指着东壁那块叠压区域对沈念言说:“这是顾明赫,考古所的。叠压层他熟,你俩配合。”
顾明赫冲她点了个头。
点下去的那一瞬间,视线被她的容貌抓住了。他来的路上想过,做壁画的常年蹲墓室,大多晒得黑,手糙,穿冲锋衣,头发随便一扎,脖子上一圈围脖,脸上挂副口罩,露出一双熬红了的眼。
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白净清瘦,下颌线收得利落,头发确实扎着,但扎得好看,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两缕,垂在颈侧,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
她冲他点头的时候,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瞳仁很黑,眼尾微微往上挑,像壁画上那种工笔描过的线条,描完了还要在眼梢补一笔淡赭,才有那个弧度。
他愣了半拍,然后赶紧蹲下去看壁画,怕自己脸上那点东西藏不住。
蹲下来之后他半天没说话。
手指悬在颜料层上方,眼睛盯着壁画的边缘,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那一眼。
见过不少做文保的姑娘,周雁老师那辈的,同辈的,实习的,但没有一个长这样,让人一下想到“一眼万年”四个字。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搞考古的,铁锹毛刷洛阳铲里滚过来的,什么时候信过这种词。
可她站在墓道里,临时拉的灯泡在她侧面打了一层暖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干干净净,连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要敬业,把心思往壁画上拽。
“这层底下还有一层。上层是红褐彩,下层可能是墨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自己都听出来了,赶紧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得先做边缘清理,确定范围。”
沈念言蹲下来,凑到他旁边看。
她离得近了些,他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某种很淡的皂香。
顾明赫没敢偏头,眼睛愣愣地钉在壁画上。
墓道里的灯是临时拉的,灯泡挂在一根横杆上,光线偏黄,从侧面打过去,把壁画表面的起伏照得清清楚楚。沈念言蹲在他旁边,看他比划着线条的走势,偶尔点点头。
两个人配合着干了三天。
叠压层的范围基本摸清了。三天里顾明赫摸出了一些关于她的零碎信息:她蹲久了站起来会扶一下膝盖,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她午饭后会喝一小杯自己带的茶,她拿竹刀的手很稳,稳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把这些零碎的观察都收好,放进心里一个专门的地方,像整理标本一样分门别类。
沈念言觉得顾明赫话不多,但做事很细。
每次下墓之前,他会在工地棚子里把当天的检测计划写在一张纸上,步骤列得清清楚楚。
棚子是彩钢瓦搭的,风大的时候整面墙都在响,桌上的纸得用石块压着才不会被吹跑。
他随身带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累了就喝一口。
沈念言瞥见那个旧保温杯,杯盖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银白金属,她想起来墨君屿的工具房里也有一个差不多的,磕得更厉害,杯盖上的漆几乎掉光了。
收工的时候,顾明赫走在沈念言旁边,忽然开口:“你那个起甲处理的手法,很特别。周雁老师教的?”
沈念言点头:“嗯。”
他一手推镜框,笑了笑:“周老师以前来考古所讲过课,她提过你。”
沈念言偏头看他。
他继续说道:“周老师说你手稳。做壁画的人,手稳心就稳。”他推了推眼镜,又笑了一下,“不像我,手就不怎么稳。做叠压的时候老怕刮过头。”
没什么可回答的,沈念言也就不接话茬了。
两个人沿着墓道往外走。
暮色来得早,天边铺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从墓道口望出去,像一块被风扯开的旧绸子。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工地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远处的祁连山余脉在暮色里只剩一道青灰色的轮廓,山脊上的积雪被夕阳映成淡粉色。
顾明赫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自然地给她挡着风。
她注意到了,心里有一瞬的迟疑,但没有往深里想,故意拉开了二人的行走距离。
后来几天,顾明赫开始带两份午饭。
他说食堂的盒饭不够吃,多带了一份。
但每次他把自己那份分一半给她的时候,筷子都是干净的那头。
递水的时候会先拧松瓶盖再给她。
下墓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遇到低矮的地方会回头说一句“小心碰头”。
他的照顾很细,沈念言感觉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正常跟他配合,正常讨论叠压层的处理方案,正常在收工的时候跟他道别,然后回招待所,给墨君屿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她想着要不要提顾明赫带饭的事,又觉得没什么好提的。
她不想让墨君屿多想,但也不想瞒他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发过去的是一句:【这边来了个新同事,考古那边来的。】
墨君屿还在单位加班,直接回了一个电话过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对她说话却始终温柔。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考古所借调,姓顾。”他那边传来翻纸的动静,像是把什么文件合上了,“稍微问问不就知道了,这有什么,那边我之前也去过,院长联系方式我也有。”
“哦……这样啊。”她趴在招待所的床上,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去够床头柜上那块小木片。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但她听出来那个“嗯”比平时短,尾音收得快了些。
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她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远处说话,纸页翻动,椅子挪了一下又挪回来。
她正要开口问,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念念。”
“嗯?”
“早点回来。”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她攥着木片的手指紧了紧。
“知道的,但我也得认真完成嘛。”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千万别睡办公室。”
“好。”
她等着他先挂。
等了三四秒,他也没动。
她正要开口说“那我挂了”,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沈念言。”
“嗯?”
没事忽然喊全名,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你再说句话。”他说。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随便。”他的声音有点哑,每个字都磨着一层薄薄的沙。
他忽然想起她还没怎么好好喊过他名字。
她平时要么不叫他,要么连名带姓三个字扔过来,干净利落,像交报告。
“让我听听。”
她趴在枕头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
招待所窗外有虫叫,远远的,一阵一阵。
“我的男朋友是加班加傻啦?”她勾起唇笑。
“可能吧。”他笑了一声,气息从话筒里擦过去,闷闷的,“你的声音好听,听着就不愿意挂电话了。”
她脸上一热,还好隔着电话他看不见。
“之前怎么不说。”她咬着下唇想要克制自己的笑意,交叠上翘的双腿出卖了她此时的愉悦心情。
“之前……兴许是不好意思。”他随意扯了一个借口。
“现在好意思了?”
她听见他那边椅子闷闷地响了一下,像整个人往后靠进了椅背里。
墨君屿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沙沙的,像风吹过晒干的草叶:“沈念言,我想你了,想吻你,抱你……”
她整个人僵在床上。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赶紧攥住,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皮有点起鼓,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躺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听到千里之外那个人用那种低哑的声音说出这种话,整个人像被人从脚底抽了一下,又热又慌。
“你……说什么呢?”她娇嗔。
“真的。”他打断她,语气透着认真,“刚才听见你笑,就在想,很想……”
红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得耳朵疼,又想起他上次在高铁站吻她的样子……
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了点笑,很淡:“能不能……好好地喊我一声。”
“叫什么?”
表舅么?她捂嘴偷笑。
“随便。是你平时想叫的就行。”
她抿着嘴。
平时她叫他什么?
墨君屿。连名带姓。
三个字,干干净净。
但她现在叫他全名,总觉得哪里不对,嘴里含了一下,吐出来的是丝丝心动:“君屿……”
那头彻底没声了。
“再叫一声。”
“君屿。”
“嗯。”他的声音哑得更厉害了,“很好听。”
“你够了啊。”
“不够,这辈子都不够……念念。”他很轻地说,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赖皮,“你再叫一声,我今晚图纸就画得更快。”
她脸埋在枕头里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君屿。君屿。君屿。”连叫了三声,最后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行了吧。”
“行了。”他满意了,声音松下来,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我画图了。”
“嗯。”
“等我到家,我会给你发消息,但你把手机调静音。”
“好。”
“念念。”
“又怎么啦?”
“很想当面叫你。”
她攥着手机,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灯管还在一闪一闪的,她忽然觉得那点电流声也不讨厌了。
“知道啦。”她说,“画你的图,别熬太晚。”
“好。”
墨君屿先挂了,再听下去她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怕是一晚上就毁了。
她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忙音,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身仰面躺着。
木片还攥在左手心里,被她捂得温热。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正面那行“念念不忘”在灯下模模糊糊的。
她把木片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爱傻了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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