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到了。
阿既没有叫向意。他用纱布垫着锅盖把手，把盖子揭开，药汤已经焖煮成了浓稠的深褐色液体，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浓郁到近乎霸道的药香。
向意的嗅觉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惕——药香变化的那一瞬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然后目光落在砂锅上，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几点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九点四十。”阿既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向意站起来，盖在身上的夹克滑落下来，他弯腰捡起来，叠了一下，放在凳子上。动作很自然，自然到阿既都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向意走到砂锅前，用长柄勺舀了一点药汤，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他闭着眼睛感受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可以了。”他说，“药性已经全部析出来了，骨香散的毒性被中和了大概六成。剩下四成需要明天的新血来解。”
他把砂锅从炉上端下来，用细纱布过滤掉药渣，将药汤倒入一个干净的保温杯里。药汤的量大约有两百毫升，颜色黑得像墨汁，味道苦得隔着纱布都能闻到。
“我去407。”向意说，端着保温杯走向门口。
阿既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向意走了几步就感觉到了——那种安静不是深夜的正常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抑住的、紧绷的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几分钟，空气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所有的鸟和虫都停止了鸣叫，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
407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亮着。
向意推门进去，看到那个姓陈的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束缚带已经被解开了——不是因为他的情况好转了，而是因为他已经虚弱到不需要束缚带了。他的面色青灰，呼吸浅而急促，瞳孔已经散大到几乎看不到虹膜的颜色。
但他的眼睛还有意识。
向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向意问。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这是解药。”向意把保温杯举到男人面前，“喝下去，你会很难受，但不会死。你信我吗？”
男人的瞳孔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聚焦，看向向意的脸。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只是嘴角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在那张被病毒侵蚀得几乎变形的脸上，那个弧度像是一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
向意俯下身，一只手托着男人的后颈，一只手把保温杯的杯口凑到他的唇边。男人的吞咽动作很困难，第一口药汤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阿既赶紧抽了纸巾去擦。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男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在喝，他在努力地喝，他的喉咙在努力地吞咽，他的身体在努力地接受这份解药。
向意一直托着他的后颈，感受着他颈后皮肤的温度——很烫，烫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烧。骨香散的毒性正在被药汤中和，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碰撞、撕扯、角力。
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阿既本能地上前一步，手已经伸了出去，想要按住那个男人的肩膀。但向意更快——他的右手按住男人的胸口，左手在他的内关穴上用力按压，拇指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别怕。”向意说，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像是在对一个溺水的人说“抓住我的手”，“这是药在起作用。你的身体在和病毒打仗，你现在很痛苦，但这个痛苦会过去。你撑住。”
男人的手猛地攥住了向意的手腕。
力道大得出奇，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向意纤细的手腕，指甲掐进了皮肤里，有血珠渗出来。向意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抽手，也没有躲开，就那样让他攥着。
阿既站在旁边，看着向意手腕上渗出的血珠，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那个男人不是要伤害向意，他是在溺水的时候抓住了一根浮木。
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慢慢平息了。
男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他的眼睛闭上了，攥着向意手腕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面色从青灰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正常的苍白色，虹膜边缘的灰白色尸瞳明显变浅了——不是消失，而是变浅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向意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指甲掐痕，有些地方破了皮，血珠正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他没有处理伤口，而是弯下腰，凑近男人的脸，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病毒被压制住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细微的、几乎是难以察觉的放松，“尸瞳没有继续扩散，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三十二次降到了二十次，体温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八度五。他撑过去了。”
向意直起身，转过来面对阿既。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春风化雨”式的温和，而是一种真正的、因为做到了某件事而产生的、满足的、安心的笑。
“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说了不会死的。”
阿既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药汤的纸巾，纸巾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药汤还是手心的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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