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品译冷不丁地站起身,“还有一篇论文。”

遥英看着她的背影,晓得她是生了闷气,就故意喊她,“品译!走那么快做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是同一节选修课了,那传送阵调研的论文明明是下个月才截止的好吗?”

她喊完来了,品译没停,反而倒像是走的更快了。

见状,遥英笑得更加乐不可支,身子后仰倒在椅子上。

遥英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

从她记事开始的那一刻,已经在元华大学附属小学读书了。

遥英所知的一切,全部来自于元华大学的师长。

他们说,她出生于元华。

她的父母曾是元华的学生,因意外离世,是什么意外,他们没有详说。常思庐从六岁开始,承担了她的监护人的职责,他说,“我是你父母的好友,我们是…生死之交。”

校内所有的现有的存在的老师,都可以称作为看着她长大,在不同程度上教授她修炼战斗的技巧,她是元华大学的孩子。他们教她要知礼要克己,要以成道修仙为目标,要以守护元华大学的秘境通道为责任,要肩负稳定团结世间修道者的重担。

他们说。

遥英应当成为未来的仙者领袖。

遥英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想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要怪,就都怪那秘境通道太有吸引力。

她总是不知不觉地就晃到了通道入口附近。

每每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了那通道入口的大树下。

等清醒过来,她便立刻离开,不再停留。

直到十八岁成年当晚,她发现,秘境的那一侧,似乎有人。

遥英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即将触摸到阵法符箓织就的幻网的那一刹那,又猛地惊醒,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片刻,直到那阵法灵力的波动消失,才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常思庐就传信找她。

“师父怎么了?”遥英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垫子上。

常思庐抬头看她,拍拍放在桌子上的长匣子,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的生辰礼物,打开看看。”

常思庐说话总是文绉绉的。

生日礼物,生辰礼物。

“昨天晚上不是给过我了吗?”遥英摸了下木匣子盖上刻下的凹印。

“昨夜人多。”常思庐继续把匣子往前推了一把,险些从桌子上滚下去,“…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这就是追虹剑的来处了。

剑心鲜红,如同流淌着的血液,剑把倒是通体玄黑。

常思庐解释道:“这就是你今后的佩剑了——其实是你母亲的剑,我只是代为保管,现下交到你手里,也是物归原主。”

“我妈妈的剑。”遥英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取出剑,举起来,手臂伸直,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那——我爸爸呢?他的是什么?”

“…你父亲他……”常思庐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他没有固定的武器。”

“哦。”遥英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把剑上,像是得到了玩具的小朋友,爱不释手地将剑在两个手中间转来转去,顺着剑身摸了好几把,余光瞥了常思庐几眼,他的表情很是复杂,但也就那么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遥英第一次接触到和父母有关的东西。

还是母亲的贴身武器。

“还有别的吗?”

“…什么?”常思庐没有反应过来。

遥英兴致勃勃,“和我爸爸妈妈有关的东西,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哦。”

“遥英。”

“嗯?”

常思庐问:“你昨夜为何在秘境处逗留?阵法灵力显示,你昨天还触碰了秘境入口的阵法,是这样吗?”

遥英手臂微不可察地一滞,面上的表情依旧自如,“我只是在发呆,不知不觉就走到那里去了,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回过神来,就已经不小心碰到了。”

“师父你知道的。”说到后边,她越来越顺畅,“如果是我故意的,阵法灵力的运转又会是另外一个样子的,我只是不小心而已。”

常思庐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加掩饰的,像一把利剑要插进她心里去,半晌,才道:“嗯,我知道了,之后不要再犯了。你如今已经成年,日后行事要更加稳重小心。”

“我……”遥英张了张口。

“怎么了?”

“…没事。”

秘境那边是有人吗,遥英把这个问题咽下去。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这个异常的波动,她没有上报任何人。

她隐瞒了这个秘密。

那个夜晚看到的一切,极其细微的空气的震动,无论她在做什么,无论她在想什么,总是忽地冲出来,细节亿万次地在她脑海里不停地放大,迫使她反反复复回忆那个夜晚。

像是焦灼的热炭,将她的心灵置放其上热烤,这种强烈的渴望带来的难以满足,让遥英感到焦虑和不安,燃烧着孕育着她的无限的好奇心。

遥英被彻底地困在了迷雾里。

左右挣扎,却找不到出口。

如果不彻底解决掉这个困惑,她的生活永远没有办法安宁下来。于是在一个深夜,在第七百二十次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遥英从床上蹦起来,掀开窗户跳了下去。

秘境通道一直是关闭的。

最起码在遥英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到过它向外开启。

除了每三年一次,元华各院的师长会封闭附近入口,加强阵法封印。

她很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早在七岁,人的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几次趴在秘境外那棵大树上边观察,终于按耐不住地向常思庐提问过,“秘境的那一边是通往哪里的?我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它打开。”

常思庐当时正在给学生出考题,挥舞着毛笔,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秘境不是什么地方,也不是通向哪里。它只是一个….这个世界的缺口,元华大学建立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守住这个缺口,关闭这个缺口。这是元华的责任,也是你的未来的责任。”

“缺口?”遥英追问,“即使是缺口,那一边也是有别的物种的吧?只是一个缺口,也有缺失的那部分吧?”

“遥英。”常思庐神情严肃地喊她的名字。

“我知道了。”遥英举手保证,“我不问了、不问了。”

“就是一个缺口。”她重复道。

孩童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这种本能让他们可以轻易地分辨,在谁的面前是可以撒娇耍泼的,在谁的面前需得是规规矩矩的,谁是会纵容的,谁是会管束的。

说的难听一点,欺软怕硬。

遥英很轻易地就发现,或者说他们还没有想到要在她面前隐藏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整个元华,元华内的所有师长,无论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平日里是如何表现的,他们有个共同点。

他们排斥她的好奇心。

他们拒绝她的好奇心。

遥英没有向常思庐以外的第二个人询问任何关于秘境的问题,她近乎直觉地认为,如果她向他们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反应和结果,会是她难以想象的。

身体的驱动先于头脑的反应。

遥英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掩饰自己。

做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好奇心的好学生这件事情。

截至目前,她都装得很成功。

但装就是装的。

成不了真的。

元华的夜晚是寂静的。

遥英仔细避开有路灯光亮的道路,施用法术将自己的身体变小,躲在树丛荫蔽底下疾行,临到秘境附近立刻停下来,拨开前边遮挡视线的两株小草,趴下来,小心翼翼地左右观察片刻。

确保一切就绪后,她探出灵力的触角,具象化后极细的透明的一根,分开两细根缠在一起结成阵法,忽地挤进原有的阵法灵力运行关节,运转一圈融合,将秘境处布置下的警戒阵法遮蔽。

略微等了一息,遥英起身,解了身上的术法,瞬间变大,立在她徘徊过无数次的秘境通道入口,她低头,盯着秘境通道入口。虚无的灵力运转阵法,在她的眼里却恍然有了实形。

缺口的另一边,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像是魔怔了似的,可刚伸出手,还远远未曾触摸到入口阵法,却见灵力阵法在她眼前忽地就消散了一小块,又忽地凝聚在一起恢复如常,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遥英猛地后退三步,双手握拳下压,灵力在手心自发凝聚化形为鞭,保持警戒姿势观察四周。

一切还是那么安静。

静得能听到风拂过草面的声音。

不能再留了。

阵法的变动会惊动元华的师长们的。

“闭嘴!你安静点儿!”

黑压压的树林冒出一颗红色的脑袋。

他们正在往这边移动。

声音也耳熟得过分。

是叶澄。

至于那颗红色的脑袋,遥英不作他想,只能是高中部的壬金和。

他是麒麟化形的,脑袋上的红色头发亮得像是着火了。

遥英暗叹一声,转身疾跑的同时,手臂向后一甩,手掌虚虚地一握收回自己送入阵法里的灵力,脚尖一点迅速从半空掠过树丛。黑色的阴影飞一般遮过月光越过大地,说时迟那时快,抓紧时机,两手一提,肘击肩膀。

“怎么回事?!”

“成蛟到了没有?”

……

望着出现的三道身影,遥英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壬金和掉出去的半只脚往里拽了拽,尽力融入树林天然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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