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此时已至黄昏,天边橙黄色的夕阳昏昏欲坠,倦鸟过林。

藏匿于暗处的声音,愈发喧嚣,以至于顾长瀛很难忽略。

匆匆拜堂之后,新娘被送入洞房,顾长瀛则被左右拉着应付宾客。

直到月落西厢,宾客尽欢后,顾长瀛才回房。

连廊上挂了不少铜钱和黄色的符纸,隐藏在猩红的灯笼下,风吹过,铜钱哗啦作响。

整个顾府都请了高人指点,如何辟邪,甚至提前布了天罗地网,因此除了那些宵小都被限于门外,无法入府。

唯一一个被堂而皇之开了后门引入的鬼邪,正在喜房内坐着,顾长瀛倒也不怕。

婚房外的门上,贴着大红囍字,桌上摆着一对粗壮的龙凤喜蜡,影影绰绰,盘内瓜果盈筐。

烛光下,美人端坐,恰如一纸美好的剪影,顾长瀛面色沉稳,心湖不动,他拿起摆放在桌上的喜秤,上前挑开新娘盖头,见美人如玉,目露娇羞憨态。

美人抬眸望向他,扇子般的睫毛微颤,声音温柔似水:“你来了。”

顾长瀛双目明亮,笑道:“外面宾客缠着,脱不开身,来晚了些,让你久等。”

“无妨,不管多久,我都等得起。”美人依旧声音温和,眸光怯怯含情,“我们是不是该饮合卺酒了?”

顾长瀛也不欲与苏烟多加转弯,直白道:“饮酒做什么,你们厉鬼出嫁也喜欢这一套吗?”

这话立时让苏烟微微一怔,柔声道:“夫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顾长瀛只好道:“我少时学玄术,颇亲鬼邪,真正的苏家女,应当早在落水之时就已死去,却被你这个无名野鬼抢占身躯。虽说你道行高深,不过你周身散发的暗红色煞气,一目了然。”

苏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

“你费尽心机嫁给我,就打算这么装下去?”顾长瀛问。

无边无际的黑雾从她的衣裙底部弥漫而出,不过那些从她裙底漫出的黑雾,凝结后成为如丝线一般坚韧锋利的头发,撑着地,犹如蜘蛛的腿,弓起压到极致后,反弹,直接将苏烟身形弹开,如炮弹一样射向顾长瀛。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躲开。

轰隆一声,顾长瀛被她握住脖子抵在衣柜上,嘴角一抹血线溢出。

苏烟或者说是发鬼,她眼底泛着猩红的冷光,冷冷地将手收紧了,用青灰色指背碰了碰顾长瀛的脸颊,奚落道:“我本以为你是个机灵的,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呢,我本确实不想那么快伤了你的,你给我的感觉,和其他男人都不一样。”

顾长瀛倒还有心思说笑:“哦?哪里不一样。”

“皮相独绝是一,其二吸收你的精气,想来更有助于修炼,我还蛮挺想你当我的炉鼎,既然做不了恩爱夫妻,那就别怪我略施些力气和手段让你臣服。”

顾长瀛发梢凌乱,眸光却散漫:“那你不如试试,你能不能顺利离开顾府。”

一缕黑气从她指尖冒出,钻进顾长瀛的鼻腔中,顾长瀛只觉头脑昏沉了,大脑空白一瞬,像是被团雾遮住了,头昏昏沉沉的。

“不用担心,一点鬼气,对你并无影响。”

一柄小刀从袖口滑落砸在掌心,被他毫不犹豫地刺入掌心,霎时刺穿,那柄刀本就是特质,只要刺入,鲜血就能源源不断地淌出来。

如同一条不断的红线,滴落地面,紧接着自发流动起来,如同有着固定的轨迹,须臾终于显现出一个巨大的法阵,以顾长瀛为中心,牵一发而动全身,轰隆隆的机窍声滚滚向外滚去,如云似浪,法阵顷刻间将整个顾府牢牢笼住。

这等动静,让发鬼惊惑了下。

顾长瀛趁着她还未回神,将鲜血抹在手腕的舍利手串。

舍利手串沾染上顾长瀛的血,愿力更胜,爆发出一道强劲罡风将发鬼震开,砸在桌椅上。

顾长瀛脖颈上指印青紫,他皱眉拔掉插入掌心的刀,身形被清扬子布下的阵法所护,周身环绕着金色的咒文,密不透风地成为一个保护圈。

发鬼一边看着打开的窗户,一边道:“我倒不知你修为如此高深?”

“我吗?我没有修为的,不信你可以再来杀我。”顾长瀛笑出一颗犬齿,明知故问,“要来试试吗?”

发鬼自然能看出顾长瀛并无修为,却也不敢妄动,若是对方还有后招,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下定决心,她化作一团庞大的漆黑的头发,从窗户逃了出去。

顾长瀛象征性地喊了声“别跑呀”,见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便也不再色厉内荏,倚在窗边稍微休息。

接下来的,就交给清扬子吧。

下一刻,门就被瞬间从外推开:“顾公子,你怎么样了?”

是一个白衣少年,顾长瀛认得他,他是清扬子收的一位徒弟白石,便摆了摆手:“无碍。”

白石却捉住顾长瀛的手腕,死死盯着他掌心鲜血淋漓的伤口:“你受伤了?”

“形势所迫,若不刺深些,怎么能将血引出来。”顾长瀛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对方难免也太在意了,让他有些意外。

白石却没松手,只道:“师父正在收伏她,命我前来看一下公子的情况。”

“这样啊。”顾长瀛倚在书桌旁,恰好能看到窗外,不远处,暗红金光与金光接二连三地碰撞,战况激烈。

顾长瀛本有些困惑,但是他看不出白石身上有其他的气息,反而是白色和黄色的光,白为心底良善之人,黄为修行之人,是以便放下戒心,任由对方给自己包扎。

半月前,顾长瀛休书一封,拖灵鸽寄予清扬子,请他来伏鬼,清扬子便来了,还带了徒弟白石,一道带来了寂空大师。

毕竟顾长瀛真正的十八岁的大劫,要来了。

不过这几日白石都在跟随清扬子布置阵法,几乎与顾长瀛并无交谈。

白石帮顾长瀛包扎好了,却没立刻挪开,而是盯着他手腕的舍利,若有所思:“若我未认错,这是寂空大师寺中的舍利辟邪珠。”

顾长瀛笑了:“是啊。”

“公子为何会戴这种东西,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辟邪覆盖咒的吗?而且廊间有铜钱作响,见是红绳串着铜钱葫芦,这是何故?”

白石问题倒是不少,想来清扬子未曾对白石讲过多,顾长瀛便回答了:“那个跟我少时那一场重病有关,那场病来势汹汹,我差点就救不活了,似乎是被恶鬼缠上了。家中父母花重金求了不少僧人道士,最后说我命格薄弱,需与天上的贵人结个关系,找个干爹,这样能活久些。最后母亲带我认了个干爹,文殊菩萨,多亏干爹保佑,我才能平安长大。”

“认了文殊菩萨作干爹……”白石口中喃喃。

“怎么了?”顾长瀛问。

“倒是颇有意思。”白石话音一转,眸中满是好奇与钦佩。

顾长瀛接着解释道:“多亏了这个手链,我才能免邪祟侵扰。也是那时母亲帮我求的。是一个僧人圆寂后肉身所化舍利,在佛堂焚香听祷七七四十九日,自带佛缘,能辟诸邪,保佑我不受邪祟侵扰。”

“那院里的铜钱符纸呢?”

“家中那些符纸铜钱,也是后来父亲母亲差人请高人道士来一同布置的,这样那些妖怪恶鬼就无法前来伤人作乱。包括今日我成婚,母亲说了,只要我与她人成婚,从此以后,诸邪辟易,不再受鬼物纠缠,这样纵使以后不戴舍利,也是可以的。”

白石道:“看来今天是最后一天呢。”

“是啊,只要成了婚,就不必担心被恶鬼纠缠。”顾长瀛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叹气,“这也是我父母催我早日成婚的原因。”

“只是为何一定是成婚呢?”顾长瀛若有所思。

“兴许是要顶掉与那鬼邪的婚约。”白石思索道。

顾长瀛愣怔地看着他:“你说的也好有道理。”

白石转了话题:“可是公子十八岁生辰已过,娶妻却娶到了妖怪,公子遗憾吗?”

顾长瀛:“倒也说不上遗憾。”

白石歪头。

顾长瀛道:“大不了再寻一门亲事便是。”

见白石脸色难看,顾长瀛估摸着吓到他了,便道:“我不该同你讲这些的,恐怕吓着你了。”这会儿清扬子道长应当已抓住她了。

“怎么会呢?我还觉得好奇呢。”白石道。

“嗯?”

“我其实也对神鬼之事颇为好奇,你可听过酆都鬼帝?”

“酆都北阴大帝,天下鬼神之宗,治罗酆山,不过我并不知晓他真正的名讳。”顾长瀛困惑,不知对方怎有心情突然跟自己讲起鬼帝。

“神鬼换代,曾经的北帝已化作虚无,如今的北帝,真名……”白石停顿了下。

顾长瀛心脏重重跳动了几下,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见白石接着道:“真名郦阴。”

顾长瀛双目放空,下意识地,也喃喃念了:“郦阴。”

如同有什么无形的锁链轰然炸裂,寸寸崩断,下在脑海的咒悄然解开,他听到珠玉爆开的声音:“嘣。”一声轻响。

低头看去,手上的舍利竟然碎裂,顾长瀛感到奇怪,去摸时,舍利霎时化作红色的粉末。

屋外狂风嘶吼如同厉鬼,树影幢幢映在窗棂上,竟似鬼神出世。

狂风卷地,走廊间黄色符纸纷纷飘飞,铜钱串红绳断开,洒在一地。

顾长瀛心头不安,屋外的风声让他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恰好是白石的脸庞,他唇角缓缓翘起来一个弧度。

可惜,他的脸庞也不再是熟悉的五官,而是黑洞般凹陷下去的眼眶、鼻梁、须臾又化作无面的鬼。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顾长瀛要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是不可能的,寻常时徘徊在外围的鬼声,终于如潮水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他听到铜锣声与喜笛声,鞭炮声,由远及近。

“吉时已到,新娘该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AI指令调到冷脸上司后

狩心游戏

猫总会被蝴蝶吸引

今天今天星闪闪

路人,在漫画卖腐苟活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诡妻
连载中途春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