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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碧水边,两人相对而坐。
“闭上眼睛,记住口诀——静坐敛虑,凝神于虚,如坐高山而视众山众水,如燃天灯而照九幽九昧……”[1]
莫绛雪说一句,谢清徵在心中跟着默念一句,虽不太明白那些口诀是什么意思,但牢牢记在了心底。
口诀两百来字,莫绛雪口述一遍后,让谢清徵重复一遍。
谢清徵死记硬背,竟真记下了不少,依言背诵一遍后,只错了两三句。
莫绛雪纠正她,让她再背一遍,第二回她不假思索地复述出来,一字不错。
莫绛雪颔首道:“还算聪慧。”
不期然被这冷冰冰的人一夸,谢清徵心花怒放,睁开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莫绛雪目光如冰:“勿动,凝神静气。”
吓得谢清徵连忙又闭上眼。
莫绛雪在旁指引:“深吸气,缓呼气,摒弃杂念……”
谢清徵依言而行,初时心潮起伏,脑海杂念丛生,难以放空,但听得水潭边竹叶沙沙作响,一颗心渐渐沉静下来。
慢慢地,她感觉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鼻尖涌入,沿着喉咙缓缓下沉到腹部。
腹部微微发热,那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缓缓转动,身体的疲惫感和不适感一点点消散。
渐渐地,四周变得无比安静,她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这般坐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听见一阵清脆的鸟叫声划破寂静。
她缓缓睁开眼。
旭日初升,潭面波光粼粼。
她站起身来,迎着晨曦,深深吸了一口气。
嗅到了竹叶的清香,更觉耳清目明,身体也好似轻盈了许多,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清爽。
昨日昏昏沉沉魂不守舍的,现在一夜未睡,就这么坐了一夜,却一点也不困不累。
还真是奇妙。
莫绛雪盘腿坐在竹枝上,左手虚虚握拳,掩唇轻咳了一声。
她若无其事般化去掌间的一摊黑血,从竹枝上飘然跃下,交代道:“今天是二月初三,以后你每个月来这里修炼一回,持续一年,不可懈怠。”
谢清徵点了点头,问她:“那你每个月也都会在这里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明明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她却有些舍不得与这人分开。
莫绛雪道:“不会。”
心中涌起些许的失落,谢清徵又担忧地看着她:“那你,你……真的没事吗?”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看上去比昨日更虚弱了些,双眸瞳色浅淡,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的七分病气,倒削弱了身上的三分冷意。
谢清徵道:“这附近有大夫吗?我陪你一块去看看,好不好?”
“咳……不必,先送你回厢房。”
谢清徵本想和她打探一下母亲和温家村的事情,可见了她这副模样,哪里还敢多言。
别说着说着就咳出一摊血来……
莫绛雪送她回了昨日的那间厢房,留下一句:“你在此稍等。”便先离开了。
她走得太快,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谢清徵甚至来不及和她道别。
她一离开,谢清徵心中顿时一片空落落的。
她是自己双眼复明后,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接触的第一个村子外头的人……
谢清徵回忆起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消去我身上的那些毒,代价大不大?真希望她快些好起来……萍水相逢一场,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希望下回见到她时,她已经痊愈了……”
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百无聊赖间,谢清徵抬手摸了摸眉心的朱砂印记。
有她母亲留下的一丝灵气,母亲是玄门人士……温家村的那些封印,还有那把天璇剑,难道也是母亲留下的?
正沉思,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走了进来,冷声道:“姑娘好,我们掌门有请,请随我来。”
这女子穿着黑白相间的道袍,腰佩长剑和玉箫,看上去也像是一个修仙人士。
这里的修仙人士,都是这般神神秘秘、冷若冰霜的吗?
谢清徵一脸茫然地跟上那女子,去见所谓的掌门。
路上,她和那女子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言简意赅道:“璇玑门。”
璇玑门坐落于东海之上,立于碧波万顷之间。
举目四望,白雾缭绕,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云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鹤唳,高亢洪亮,回荡在群山之间。
群山连绵不绝,或栽古松,或种绿竹,山上细雪纷飞,山顶终年覆雪,是以清幽中透出一股苍茫之气。
谢清徵在破破烂烂的温家村待了许多年,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等世外仙境。
那白纱蒙面的女子名唤水烟,是璇玑门掌门的首徒,一路上口风甚紧,不多看人一眼,不多说一句话。
偌大的仙府,不闻一丝喧哗之声,静悄悄的,连一道风声都听不见。
走过一个莲花池塘,她跟着水烟来到一间庄严的大殿上。
殿内燃着袅袅降真香,座上有一名玉冠道袍的女子,执卷望来,唇边噙有一丝温和的笑意。
“徵儿,还记得我吗?”那女子放下书卷,笑着问道。
谢清徵摇了摇头:“您是?”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秀美中透着三分英气,背负拂尘,身穿一袭黑白相间的道袍,道袍上绣有展翅欲飞的仙鹤。
最奇特的是,她的头发乌黑如墨,两道眉毛却都白得像雪一样。
与她四目相对时,谢清徵瞧见她的白眉,只觉这个人好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你母亲的故交。”那女子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萧忘情」
谢清徵在纸上看到了这女子的名字。
“萧……萧掌门好。”
她本想称呼一声萧姨,但刚才带她过来的那个水烟说,眼前这位女子是璇玑门的掌门,她不敢轻易攀关系。
萧忘情挥退了水烟,朝谢清徵温言道:“你这孩子眉清目秀的,讨人喜欢。你出自天枢谢氏一脉,与天枢宗渊源颇深,我昨夜已经传书给了谢宗主,告诉她你的情况。”
“谢宗主……是谁?”
和她一样姓谢,难道是她母亲的姊妹?
萧忘情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坐下,给她端来了一盘糕点,亲自拿了一块喂她:“谢宗主是玄门之首,是天枢宗的宗主,也是你母亲的同门师妹,自小和你母亲一块长大,与你母亲情同姐妹。”
听上去关系很不错,谢清徵吃着糕点,心头涌起一丝期待:“那她愿意收留我吗?”
萧忘情摇了摇头,随即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谢清徵垂下了眼帘,心中一阵失落,嘴上却乖巧道:“那我明白了,没关系的。”
就和那个冷若冰霜的神仙姐姐一样,不愿意收留她。
连和母亲从小一块长大的同门师妹都不愿收留她,更何况是旁人呢?
虽然,这种事强求不来,但她真的很想知道母亲的过往,想知道母亲和温家村的人是怎么死的,她还想有个地方能够遮风挡雨,不必像幼年那般,流落街头,与狗抢食。
她也想学一身厉害的本领,去保护身边的人。
尽管现在,她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愿意收留她,莫绛雪不愿,谢宗主也不愿。
离开了温家村,离开了姑姑们,她好像就没有自己的家了。
谢清徵将目光转向殿外的莲花池塘。
明明还是惊蛰前后的节气,池塘的莲花却已如夏日般盛开。池水清澈见底,碧绿的莲叶旁,莲花亭亭玉立。
莲叶莲花同根共生,相依相偎,池塘中的浮萍却是随流飘荡,无依无靠。
她觉得自己真像那些浮萍,风吹过,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她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也不知道,将来会漂向何方。
修过文,修改了小谢和萧忘情的互动,评论和章节内容可能会有点对不上~~~
[1]化用自中国道教协会网《道教内丹修炼第三篇 道术 筑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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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云韶流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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