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短襦,领口磨出了毛边,宽大的袖口打着补丁,上身短襦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属于女性的弧度。下身穿着浅粉色粗布长裙,用一根白色带子紧紧系着,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带子在腰肢右侧打了一个结,多余的系带服帖的垂下。露在外面的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虽然皮肤白皙,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女人的身体。
刘虔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
光滑、细腻,没有一丝胡茬,下颌线柔和小巧,鼻梁挺翘,唇瓣柔软,哪怕隔着皮肤,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张脸,绝不是他那张看了二十六年的男性面孔。
他的手,又颤抖着往下,抚上了自己的喉咙。
平坦、光滑,没有一丝凸起。
没有男性的喉结。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不愿意相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不是在做梦,不是出现了幻觉,不是被朋友恶搞,不是喝断片了。
他真的穿越了。
从 2025 年的婚礼现场,穿越到了这个破败的茅草屋,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身上,从一个男人,变成了一个女人。
极致的错愕、崩溃、恐惧、绝望,像是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刘虔瘫倒在冰冷的稻草炕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粗糙的麻布褥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元雅了。
发疯一样地想。
想她拉着他袖口,嗔怪他少喝酒的样子,想她笑着说 “我愿意” 的样子,想她窝在他怀里,跟他一起讨论古籍里的故事的样子,想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的日子。
他们的婚礼才刚刚结束,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完整的 “我爱你”,还没来得及跟她一起去西安看兵马俑,去看汉长安城遗址,还没来得及跟她一起装修他们的小窝,一起慢慢变老。
现在,他却到了这个鬼地方,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元雅怎么办?
他的父母怎么办?
婚礼上他突然倒下,他们该有多崩溃,多绝望?
一想到元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想到父母花白的头发,刘虔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蜷缩在炕上,无声地哭着,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幼兽。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的眼泪渐渐流干了,喉咙干得更厉害了,脑袋依旧疼得厉害,可脑子里,却渐渐清醒了一点。
他是学古典文献的,辅修秦汉史,刚刚那个妇人的骂语里,有几个关键的信息,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
“阿爷刚走没半个月”“李傕郭汜的乱兵跟疯狗一样到处杀人抢粮”,还有那口带着浓重关中口音的俚语,以及这破败到极致的、民不聊生的景象和自己与妇人穿的衣服,刘虔对穿越的时代有了大概猜测。
东汉末的关中,李傕郭汜董卓死后在关中内讧民不聊生。父亲刚死,家里揭不开锅,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刘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具体的年份,像是惊雷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
兴平二年,公元 195 年。
汉献帝兴平二年,正是李傕、郭汜在长安大打出手,关中大乱的一年。这一年,李傕劫持了汉献帝,郭汜扣押了公卿大臣,双方互相攻伐,死者万数,长安城沦为一片火海。战乱之下,关中的百姓流离失所,饥荒遍地,谷价一斛五十万钱,人相食,白骨堆积,道路断绝。
也是这一年,曹操在兖州站稳了脚跟,吕布被曹操击败,投奔了刘备,孙策开始平定江东,刘备还在徐州颠沛流离,那个他在史书里读了无数遍的、英雄辈出、也白骨累累的三国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大幕。
而他,穿越到兴平二年的关中,成为一个无依无靠、刚刚死了父亲、家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弟、一个濒临崩溃的母亲的少女。
刘虔浑身的血液,再次凉透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兴平二年的关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亡随时会降临。乱兵、饥荒、瘟疫、人相食,任何一样,都能轻易夺走他这条脆弱的、少女的性命。在这个时代,底层的女子,命比纸薄,乱世里,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学了多年的秦汉史,读了无数遍汉末的史料,他知道这个时代的风骨,知道这个时代的英雄,可他更知道,这个时代的残酷,知道底层百姓在乱世里,活得有多艰难,死得有多轻易。
以前读史书,看到 “人相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他只是觉得沉重,觉得悲凉,可现在,他就身处这段历史里,身处这片人间地狱里。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图书馆里,隔着千年时光,冷眼旁观历史的读书人了。
他成了这段历史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阵风就能吹得无影无踪。
炕的里侧,襁褓里的婴儿哼唧了一声,微弱的、带着奶气的声音,拉回了刘虔涣散的神智。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襁褓。
这是这具身体的弟弟,是那个妇人的孩子,也是现在,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的血脉联系。
刘虔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该怎么办?
他现在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身处乱世,无依无靠,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外面还有吃人的乱兵,还有能饿死人的饥荒。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还要面对一个濒临崩溃的母亲,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该怎么活下去?
他还能回去吗?还能回到 2025 年,回到元雅身边吗?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茅草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顺着墙缝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哭嚎。炕上铺着的稻草,硌得他后背生疼,身上的薄被子,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刘虔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发黑的茅草屋顶,眼里一片空洞。
婚礼上的幸福与圆满,还像是昨天的事,可一转眼,他就坠入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醉醒转瞬,迎来的不是新婚的清晨,而是异世的惊变,是乱世的深渊。
他的人生,在兴平二年的正月十三日,在这间破败的茅草屋里,彻底拐向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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