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皖皖把毛衣叠起来,指尖划过袖口磨出的毛边。去年冬天,唐驰就是穿着这件毛衣,在C城的出租屋里帮她给红豆梳毛,梳子齿勾住猫毛时,他总会“嘶”地吸气,却还是笑着说:“咱们红豆的毛,比天上的云还软。
收纳盒渐渐满了。最上面一层,她摆上了那个印着金吉拉的木牌,是红豆第一次去宠物医院打针时,医生给的“勇敢宝宝”纪念牌,牌角被它啃得发圆。
盒盖合上的瞬间,里面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红豆在跟她说“再见”。
姜皖皖把盒子放进衣柜最底层,上面压着件厚羽绒服。
关柜门时,目光扫过镜子,里面的人眼下泛着青黑,脖子上还系着那条旧围巾,毛线蹭着脸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猫薄荷味。那是红豆总爱蹭它的原因。
她抬手摸了摸围巾上的猫毛,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红豆在猫包里扒着窗口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像藏了颗会发光的红豆。
现在,那颗红豆落在了收纳盒里,和逗猫棒、猫碗、旧毛衣挤在一起,被关在漆黑的衣柜里,再也不会对着她摇尾巴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楼下的车顶上,簌簌的响。
收纳盒在衣柜里沉默着,像个被封印的秘密,里面藏着C城的阳光,还有红豆用六年时光,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白色的暖。
晚上被窝里的暖气渐渐被体温焐热,姜皖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揣着块没化的雪。
她侧躺着,鼻尖蹭到枕头套,那里还留着点淡淡的猫薄荷香。是红豆总爱趴在这枕头上打滚,把味道蹭得满床都是。
黑暗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棉质的布料被捻得发皱。
白天收进盒子里的逗猫棒铃铛声好像还在耳边响,叮咚,叮咚,和红豆以前踩奶时的呼噜声缠在一起,织成张细密的网,把她困在中间。
衣柜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腔,以前红豆总爱在半夜跳上衣柜顶,爪子踩得木板咯吱响,然后“咚”地跳进她被窝,用冰凉的鼻尖蹭她的下巴,提醒她该给它添夜宵了。
可等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谁在远处翻书。
姜皖皖把脸埋进枕头,眼泪突然涌出来,砸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红豆以前不小心打翻的牛奶渍。
她想起最后一次在宠物医院,隔着保温箱的玻璃看红豆。
它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那么小,那么轻,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那时她还在心里默念,等你好起来,给你买最大的猫爬架,买最甜的冻干,可现在,那些承诺都变成了收纳盒里沉默的物件。
被窝里的旧围巾被压在身下,唐驰送的毛线硌着肋骨,像根细针。
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唐驰把围巾往她脖子上绕了三圈,说“这样连风都钻不进来”,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围巾会裹着她的眼泪,陪着她在漆黑的夜里,悼念一只叫红豆的猫,和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手指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她眼睛发酸。
相册里最新的照片是昨天拍的:红豆趴在飘窗上,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色的长毛像镀了层金。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划过屏幕上猫的耳朵,突然想起它总爱用脑袋蹭她的手心,毛茸茸的,带着点痒。
“我好想你啊,”她对着黑暗轻声说,声音被棉被捂得发闷,“红豆、真的好想你。”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呜咽,和衣柜里收纳盒的沉默。
雪还在下,夜还很长,被窝里的温度一点点散掉,像红豆最后留在保温箱里的体温,终究是留不住的。
姜皖皖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攥着那条旧围巾,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可抓住的只有满手的湿,和心口那片空落落的疼,像被猫爪轻轻挠过,一下又一下,钝得发沉。
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
是我不乖吗?
姜皖皖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把布料泡得发涨,像块吸足了水的海绵。
喉咙里堵着团滚烫的棉絮,怎么咽都咽不下去,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我每天给你换干净的猫砂,给你煮温水喝,你生病的时候我整夜不睡守着你,”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明明很乖啊。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你?”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棉线被扯出根细细的丝,像红豆尾巴尖那撮白色的毛。
“唐驰也是。”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下巴滴进被窝,“我记得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你打篮球时爱喝冰红茶,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等我,我那么用心地记着,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旧围巾的毛线缠在手指上,越勒越紧,像道解不开的结。
可现在,这温柔变成了扎人的刺。
“是不是我太黏人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红豆,你总爱躲着我钻沙发底,是不是我抱你抱得太紧了?唐驰,你说分手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太烦了?”
黑暗里,衣柜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收纳盒被暖气烘得热胀冷缩。姜皖皖猛地抬头,心脏跳得像要撞出来。她多希望是红豆回来了,正用爪子扒拉盒子,想出来蹭她的手心。
可只有寂静,像摊开的墨,把所有声音都吞了下去。
她重新缩回被窝,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连呼吸都带着疼。
原来被丢下的感觉是这样的:像站在漫天风雪里,手里攥着把融化的糖,甜丝丝的,却冻得人骨头疼。
“我会改的,”她对着枕头小声说,眼泪把字泡得发肿,“我不黏人了,不烦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的雪,还在沙沙地下,像谁在轻轻摇着空荡的摇篮。
第二天的阳光是从窗帘缝漏进来的,亮得有些刺眼。
姜皖皖睁开眼时,枕边的围巾已经被眼泪泡得发硬,唐驰织的毛线缠在指尖,像道浅浅的勒痕。
她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手腕上昨夜被指甲掐出的红印。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像往常,总会有白色的毛团踩着拖鞋声跑过来,用尾巴勾住她的脚踝,红豆以前总这样,像是怕她偷偷出门不带它。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冰凉顺着脚心往上窜。
她走到衣柜前,看见收纳盒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底层,盒盖边缘的猫薄荷味淡了些,混着点衣柜里樟脑丸的涩。
姜皖皖蹲下来,指尖悬在盒盖上,没敢打开。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时,她以为是苏眠,划开屏幕才发现是条陌生短信,来自宠物殡仪馆:“您委托的宠物火化事宜已完成,骨灰盒可随时领取。
指尖突然没了力气,手机“啪”地落在沙发上。原来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明码标价地处理成了事宜。
姜皖皖走到飘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亮堂堂的光斑,以前红豆总爱趴在这光斑里,把自己晒得像块温热的黄油,她画稿时抬头,总能看见它四脚朝天,露出粉粉的肚皮。
现在光斑空着,像块被挖走的拼图。
她转身去翻鞋柜,找出双很久没穿的帆布鞋,鞋边还沾着C城的泥。
下楼扔垃圾时,遇见住在对门的阿姨。对方笑着问:“小姑娘,你家那只金吉拉呢?上次看见它趴在飘窗上,毛雪白雪白的,真好看。”
姜皖皖捏着垃圾袋的手紧了紧,塑料被攥得发皱。
她张了张嘴,想说“它走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扯出个僵硬的笑,点了点头匆匆走开。
垃圾袋里的猫罐头空盒撞在垃圾桶壁上,发出哐当的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回到家时,手机又亮了,是苏眠发来的视频邀请。
姜皖皖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听。屏幕里立刻跳出苏眠的大脸,背景是宿舍的阳台,方晓洁正在晾衣服,陈雨举着画板在旁边比划。
“皖皖!你看我们堆的雪人!”苏眠把镜头转向窗外,三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挤在一起,最胖的那个戴着方晓洁的围巾,“像不像我们仨?等你回来再堆个你!”
方晓洁探过头,手里还捏着衣架:“皖皖,你老家的雪大不大?我们这儿出太阳了,你的画稿记得晒一晒,别受潮。”
陈雨没说话,只是举着画板晃了晃,上面画着片金灿灿的银杏林,林子里蹲着只白色的猫,尾巴卷成朵云。
姜皖皖看着屏幕,突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她赶紧别过脸,对着窗帘说:“挺大的,你们那儿,挺好的。”
“你哭了?”苏眠的声音突然拔高,“是不是又想那个谁了?我跟你说,不值得!等开学我带你去吃后街的糖醋排骨,比他请你吃的好吃一百倍!”
方晓洁轻轻拍了拍苏眠的胳膊,对着镜头柔声道:“皖皖,要是想家了就跟我们说,我们陪你视频。”
陈雨在旁边突然补充了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画稿我帮你收好了,等你回来画完它。”
因为他们觉得在家很无聊,就。选择待在宿舍,等新年之前再回家。
视频挂断后,姜皖皖对着黑屏看了很久,屏幕里映出自己红红的眼眶,像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底层的收纳盒,逗猫棒的铃铛轻轻晃了晃,叮咚一声,像颗石子落进心里。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根光秃秃的塑料杆,原来不是所有离开都需要答案,就像红豆不会告诉她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唐驰不会解释为什么突然说分手。
阳光透过窗帘缝,在收纳盒上投下道细细的光,里面的猫毛在光里轻轻浮着,像些微小的星。
姜皖皖合上盒盖,转身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玻璃杯壁上很快凝满水珠,凉得像X城的雪,却也清得像苏眠她们的笑脸。
也许日子就是这样,带着点疼,也带着点暖,慢慢一个人往前走。
《红豆》
——王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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