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楼的确是京中最为绮秀的繁华地。
雕花藻井别有洞天,盏盏薄胎瓷宫灯透出昏光。金玉帘箔,明月珠璧。云衫艳色,频倾美酒。
往来丽人薄纱清影,体态纤秀,捧着金樽美酒,珍馐佳肴,往来穿梭如天宫姮娥。
楼中百花榜闻名京师,乃是以楼中业绩前十的姑娘公子排名,一掷千金的客官将于花魁之夜一睹群芳。
“你们几个,凭什么要入我们风月楼啊?”
老鸨翘着兰花指,细细打量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丫头。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泪眼婆娑,“我娘病了好些年了,前日撒手人寰。我爹去的早,家中实在捉襟见肘,无钱安葬。求求您收下我,只要能让我葬了我娘,您给多少都成,我愿意留在楼中当牛做马,做什么都行。求求您留下我…”
她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平白招惹了许多目光。老鸨细细端详着,生得的确是好颜色,眼下这番哭的双目红肿,芙蓉泣露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纵然眼下清秀生涩得很,来日绝然是个招牌。她清了清嗓子,翘着指尖,“既如此…”
“姑娘!”
楼中不知何时飘落一袭青衣,倏尔落在她眼前,甚至一把攥了她的腕子。
不速之客贸然打搅,老鸨面色不虞,“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姜浸月并不理会,只是盯着少女的眼睛。
夜色如幕,灯火辉煌。
如春水初生,天河明澈,那是一双澄明无波的眼睛。
平生最看不得旁人受苦受难,她摸出块碎金,“葬了你娘,给自己添两件新衣裳,而后到毓秀坊去吧。”
姑娘难以置信看着她,半晌才明白发生了何事,“砰”地跪在地上。
“姑娘,谢谢您,您是好心人。大恩不言谢,还请告知尊姓大名。等我安葬了我娘,就到您府上去,结草衔环,定报此恩!”
一股柔和而无法抗拒的力量托起她的膝头,便再也跪不下去了。姑娘惊奇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犹如春风化雨,十里桃花灼灼的双眼。
天子脚下,京师重地,竟然还有百姓沦落到无钱安葬亲人。
这本是他们为官者的失职。
“不必谢我,若真要谢,也该谢你自己。毓秀坊是谢家的产业,到了那儿,你只管报一个谢蘅芜。至于我的名字,”她爱怜地轻拍发顶,笑容荡漾开点点涟漪,莲叶田田一夜盈满心头,“终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姑娘三跪九叩,连连谢恩,半晌才揣着金子感恩戴德地走了。
姜浸月这会正仰望着百花榜看得入迷,一时忘却了言语。
百花榜首甲
第一 芣苢
第二琳琅
第三宁宁
其下两幅画像,左面的柔情似水、妩媚天成,落款处还写了个“琳琅”,另外一幅清白如莲,清水芙蓉,则是“宁宁”。再往正中看去,本该是芣苢的位置赫然空空如也。
这些日子京中纨绔常来此,吏治整饬以后也曾躲过一阵风头,可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多时又在风晟与风临焉的牵头下重归风流。
姬濉安这些日子总也不来,一门心思闷在天女峰上打猎。风晟对此颇有微词,今日特意叫他先来选人,等到了夜里再一同前来作乐。
周遭围着莺莺燕燕,姬濉安眉头紧皱,仰在藤椅上睡着了一般。侍在一旁的侍女也不敢近身,只得恭敬道:“大人,有人来访。”
姬濉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抬手将她们赶了下去。
姜浸月推门而入,目送着莺莺燕燕起身离去,这才在一旁坐下,打趣道:“小侯爷艳福不浅。”
姬濉安掀开眼帘,淡淡瞥她一眼,“姜大人素来清正,怎么也来了这种地方,与我姬二混在一处,不怕坏了您的好声名。”
“我怕,我当然怕。”姜浸月自小几上拾起一盏香灯,似乎方才匆匆离去的舞姬留下,“我好怕啊,小侯爷。”
姬濉安唇角微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您在天女峰这么些日子,不知在忙什么呢?”她轻轻扑了几下,沁人的檀香便在房中弥漫开来。
“我能做些什么?”姬濉安苦笑,“闲人无事,比不得姜大人重任在身,自然是摸鱼遛鸟、打猎喝酒。”
姜浸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可惜了。近来锦衣卫多了好些朔州人,我还以为二公子心怀大志,心中至少藏着同我一样的计较。”
“殿下藏拙至此,连含璋的眼睛都瞒了过去。”姬濉安半眯着眼睛,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神光,“倒叫我不得不防。”
“二公子,我是万般无奈啊…”她替自己扇了扇,好不容易才将那股子令人气血翻涌的檀香消淡了些,“若不如此,我哪里还见得到二爷好事成双的那一日?”
“去岁我听闻你在大理寺的那番话,可真是大逆不道。”姬濉安的眼睛眯起,俯身向前,“殿下在江湖蛰伏十年,终于下定决心了么?”
姜浸月笑得意气风发,“头一遭认得我?而今同舟而渡,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旦浪涛打翻了,迟早都是要遭难。可不能兄弟阋墙,自乱阵脚。”
姬濉安眸光昏沉,“多年不见,殿下还是言必有中。”
“二公子既嗜打猎,别忘了来日给我送几只野兔。”姜浸月充耳不闻,似是垂涎欲滴,“深衣烤的兔腿最好吃了。”
青衣的姑娘自雅间出来的时候,已近薄暮。
裴溯推门而入,正见姜浸月一角青色的衣襟消失在街角。他拾起她方才掩面的小扇,轻轻扇动,“小侯爷,两支橄榄枝都想接,这可不好。”
姬濉安躺回藤椅上,没有作声。
裴溯也不恼,翘着脚百无聊赖吃茶,“昨日在天女峰下跑马,恰有幕僚撞见。二公子高头大马,英姿飒爽,好不威风。”他眸光深深,又道:“身旁跟着的幕僚,也是个个风采正盛,瞧着便非凡人。”
姬濉安眼帘微抬,终于正眼看他。
裴溯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二人一坐一立,两相无言,却是暗潮汹涌。
良久,姬濉安先朗声一笑,裴溯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裴舟渡啊裴舟渡,我在京中闲人一个。”姬濉安叹道:“实用不着您如此劳心。”
“二公子这话说得不好。”裴溯晃晃指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暗潮汹涌,你姬二却想独善其身,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姬濉安敛了笑容,自藤椅中支起身子,居高临下,眼眸微眯,锋芒倾泄,“我只是想要自保,裴侍郎也不准么?”
裴溯眼底含笑,这才是真正的姬濉安。
“侯爷留下的数万威北军群龙无首总得有个名正言顺,你想要自保,旁人却偏不准许。”他淡淡一笑:“当年威北军被污谋逆,还是双璧替您翻的案。这事旁人不知,小侯爷便不认了么?”
“橄榄枝抛到面前,我岂有不接的道理?”姬濉安展颜一笑,虎牙露出点生动,“舟渡是不了解我。我就是个墙头草,谁能借势,我都要踩上一脚。”
灯火摇曳,在半壁投下斑驳的侧影,她的眉眼呈出雪月一般的皎暇。
自雅间出来,姜浸月便折身入了厢房。
琳琅敛目拜下,“吹雪斋第七监同知琳琅,见过姑娘。”
所谓浣花水榭,乃隆佑初年天子特务机构吹雪斋设下,专司情报刺探。另有听涛水榭专司暗杀,吹花小筑专司暗查,并谍报等七所,称为“七监”,上设指挥使并都指挥使。
“斋中监察纪要有载,张居安遇害之前,曾在到过红尘地与人相会,这地方是风月楼,他见的人是户部右侍郎闫松,当时服侍在侧之人是你,是与不是?”
金错炉青烟澹澹,茉莉花香袅袅。
“姑娘冰雪聪明。”琳琅垂下眼睛,薄暮斜阳披在肩头,连漫山霞色也温柔。
“张居安已死,张酌被囚,姚缊入狱,闫松要黄册案谋取来的银子做投诚李氏的敲门砖,知晓了一切的你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姜浸月扑着小扇,淡淡的茉莉花香气氤万象。
户部侍郎,闫松,昔清流砥柱。
姜浸月曾视他为师。
他早年供都察院做,一度官拜副都御史,曾力主弹劾前文宗朝皇长子贪污功德碑修筑,被押入诏狱受刑十日也不曾屈服,最后文宗皇帝归朝,三司会审将皇长子贬为庶民。
闫松被人救出来的时候,身上的骨头碎了大半,在鬼门关徘徊了两月才得以保全性命。只可惜落下病根,一到刮风下雨周身还是疼得紧,却仍旧雷打不动坚持上朝,十年如一日。
历经此事,先帝为他铮铮烈骨折服,属意他胜任副都御史。只是后来户部侍郎病故,朝中无人,都察院又得了谢荇芜这般后起之秀,便索性将他收归六部,填了侍郎的空缺。
户部尚书杨慎是清流心腹,左侍郎苏枕月是她在沉渊谷中师兄,两人都是清白的不能再清白。
唯一有问题的,便只能是闫松。若非如此,任谁也不愿相信这样一个清正廉洁、御史出身的老臣,会一条歧路走到黑,到而今这个地步。
姜浸月将小扇一丢,扑去膝头簌簌的落花,“你知道该如何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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