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
漫山草木葳蕤,招摇盛放。
曦光磅沛,七岁的少年人坐在椅中。
满树招摇盛放的花叶将他笼在树荫下,隔绝了全部的日光。
他目光如水,沉静地不见一丝波澜,仿佛天地之间静谧无声。
世间万籁俱寂,都不曾入他耳中。漫野边野喧闹招摇的转的花,也通通与他无关。
他跌坐云端,无悲无喜,洞若观火,看着人间千悲万喜,心中不曾掀起半点波澜。
暖风熏醉。
落昭一身月白长袍,双眸明艳如芙。她双腿勾住枝桠倒挂在半空,自树顶抛下几颗粉白的海棠。
青蘅天真澄澈,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落昭眼睛滴溜一转,将青红的海棠塞进他口中。青蘅毫无防备,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
落昭期待的眼神中,青蘅面色大变,“哇”地吐了出来,“师姐,你给我吃的什么呀?!”
落昭一时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跳开在一旁。青蘅却抽噎着,嚎啕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嘹亮,震得他胸中一阵翻涌,难耐地蹙起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的耳朵也要坏掉了。
“好了,好了,不哭,不许哭。”
哭声更大了。
落昭一时头大,自怀里掏出来颗晶莹剔透的橘子糖塞进嘴巴,原本啼哭不止的青蘅立时住了声,连连砸吧了两口,“师姐,你真好。”
落昭吐吐舌头,刮了刮她粉白的小脸,“回去可不许告诉先生。”
青蘅乖巧地点点头,十分认真道:“千好万好都不如师姐好。”
“你呀,”叶卿棠戳了戳她的额头,“净会捉弄小孩子。”
落昭嘟起嘴巴,又拿起一颗海棠便要往她口中塞,叶卿棠躲了,她强要去塞。
两人你追我赶,渐渐跑远了。
一切骤然闯入的欢声笑语逐渐远去,世界复归于往日虚无的死寂。
这才是他的天地。
他收回目光,望着腕间粉白的玉镯。
一年零四个月,母亲已经离开四百多个日夜。
先生不曾问过他的身份,却依旧很照顾他。多少次午夜梦回,自噩梦中惊醒,先生都在他身旁。
他什么都不问,只是将他揽在怀中,抚着他清瘦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安抚着:“没事了,没人能再伤你。”
长夜漫漫,昏暗无光。他在他膝头轻拍,柔声道:“睡罢,我守着你。”
他一言不发,静静地躺回去。
满天星光明明灭灭,没有一点光亮是为他而明。
先生就在他身旁,可他还是觉得孤单,恐惧,迷茫,甚至绝望。
孑然一身,伶仃倥偬,这世上,他有且仅有他自己。
静静的,有人接近的声音。
他感到手臂被人扯了扯,力道很大,却很柔,似乎生怕弄伤了他。
沈玉絮抬眼,看见了一簇明媚的日光,亮得绚丽,亮得刺眼。
明亮的日光中,闯入的是她的脸。
落昭拽着他的袖子,“来跟姑娘玩啊,整日枯坐着做什么?”
他愣了愣,微微摇摇头。
她撸起袖子,似乎打算直接强取豪夺。
他拼命地摇了摇头,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瞪他一眼,皱了皱鼻子,一把将他自椅中抱起来。
他吓得白了脸色,又惊又怒,挣扎着让她将自己放下来。
她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甚至捏了捏他清瘦的脸颊,“放心,不会摔了你的。”
那一日,她带着他游遍了沉渊,小澜山、水云天、洗华渊。
那是他劫波历尽后第一次走出去。
那时的他,伶仃无依,满目疮痍。他夜夜不得眠,午夜梦回挣扎着在他面前的都是她死不瞑目的脸。
他发了疯,没了命,夜夜苦读,托着一体病残的身子,拼了命地练武、读书。
那他只想着,有朝一日上京复仇,将京师搅得天翻地覆,用仇人的血来祭她的亡灵。
又或是成王败寇,叫人一剑封喉,悄无声息地死在世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如同他们手上沾染的其他千万鲜血一样,化作孤魂野鬼。
他原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度过一生。
那一日,明艳如火的身影闯入他昏暗无光的世界。他下意识地退缩,那灼灼的烈火却一次又一次地逾强闯入,以她的情,她的爱。
她是明珠,是璞玉,是明镜台,是观音泪。
如朝阳初升时的第一缕天光,照得他无所遁形,求之不得。
他自惭形秽,他避无可避,他别无他法,他甘之如饴。
他的世界大厦将倾,万丈虚无。荒芜世界尽头,她踏着枯木朽叶而来,
从此天光大亮,万木逢春。
那日以后,她日日早起一刻,在汲雪庭中候着他,等他一同进学、下学,又在他院中拉着他说话,等到日落之时才会恋恋不舍地回去。
她的笑容如火一般明艳。
她会时常跑到汲雪庭来,同她讲她吃了什么,打败了谁,笑盈盈地手舞足蹈。那时的她,快乐得如同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忽然的一日,她忽然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整日抱膝坐在大湖之畔,望着一碧如洗的青天,一坐便是一整日。他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那一天,她说出了和他同样的话,她说:我要回到京中去,替先生、替天下人报仇。
隆佑十六年,中州将星陨。大梦一场醒来的,又何止她一人。
沈玉絮抬眼,她已不知何时挣脱了人群,正和杨婉盈热络地攀谈。他食不知味地抿了点茶,这才发觉掌中清茶早已没了热气。
暖翠浮岚,烟雨连空。
酒过三巡,人人都是醉眼朦胧,一片祥和。素日里的明枪暗箭仿佛一夜之间不知所踪,明日醒来依旧是各为其主。
“逐月姐姐,我还有一事想要问你。”想起裴溯方才刻意为之的提点,心中萦绕的谜团越滚越大,终于到了她再也无法忽视的地步。姜浸月寻到工部侍郎杨盈,低声问道。
有官员自身侧掠过,两人默契地掐了话头。
待人走远了,姜浸月这才压低了声,“方才裴侍郎与我说了几句话,令我十分在意,而今想来倒像是刻意而为之。姐姐久在工部,可知西川…”
“姜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浸月看去,却是个清隽的小内侍。同杨盈交换了目光,姜浸月起身,随着小内侍去了。
落叶潇潇,内侍将她引到庭外的一株梧桐树下。
“姜大人,淑妃娘娘有请。”
庭院深深,夜色阑珊。
望月轩。
霏霏点点回塘雨。
“大人,娘娘就在里面等您。”小内侍躬身行礼,退到一旁。
重重帐幔堆叠,旖旎的花香伴着茶香,如新荷跳雨,袅袅聘婷。
房中却并没有李虞姜的身影,唯有卧榻纱幔随风飘扬。姜浸月心下有些古怪,还是躬下身子,合掌一揖,“臣姜浸月,参见娘娘!”
檐下雨帘疏疏。
寂静如春。
姜浸月终于品出一丝不同寻常,道了声“失礼”,上前数步,“娘娘?”
卧榻簌簌轻响。
倩碧襦裙翻身滚落,唇角滑落点点殷红。
“娘娘!”姜浸月的眼睛蓦地睁大,上前一步矮下身子,堪堪接住了她。怀中人气息紊乱,口吐鲜血,已是奄奄一息了。
“姜大人…”
金镶羊脂玉自李虞姜指间滑落在地。
灯火照亮了曦儿大惊失色的眉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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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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