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是认得方昊的样子，可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
郑宇显然是听到了，他减速，与走在最尾列的张娜并肩而行。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很可惜，我不知道。”
林度的提灯光线很浅，带着些划痕的护目镜将张娜的眸子藏了起来。
“我是赵中的老师，但是我没有负责洪欣他们的班级。”
“嗨！后面的，你们不能离我们太远了。”
停在拐角位置的东海把手电打向走在后头的三人，还腾出另一只手朝他们招手。
队伍的前列传来了熟悉的闹钟声响，东海便停下了脚步，手电在四周的建筑中徘徊。围墙的缺口有一个露出半个人宽度的铁栅栏，上头还写着“第三中学”的招牌。
“今天先走到这里吧，休息一下如何。”
东海朝跟上来的同伴们招呼了一下，停歇下来的众人的呼吸声显然有点急促。他们侧过身，从电动闸门的缺口进入学校，最后在主教学楼的门厅前安顿下来。大家兵分六路，试着从学校里找到一些物资。不到半个小时后，归来的方昊便看到生火的林度，以及两手空空的众人。
洪欣按照昨晚的方法再次烹调了一次粥水。这次有了教训，加了油熬煮的粥比之前的更加绵滑。洪欣还顺便把酱油给融化，供其他人自行添加。晚餐的时光很平淡，转眼间饮食的器具也全都收拾好了，大家围着炉灶打坐，发呆。
林度将今天放到包里充电的手电取出，分别检查了一下充电宝与手电。挑高的天花板一度被染成了白色。可没过一阵子，白色的电光便开始闪烁，天花板也变回了炉灶的橘色。至于充电宝的余量屏幕更是直接熄灭，再无点亮的可能。
洪欣的肩又被拍了拍，这次是张娜。
“洪欣，要不要出来走走？”
大家疑惑地看着被张娜领进了教学楼深处的洪欣，林度将把玩的工具扔回包里，小心地跟在二人的身后。
“所以是有什么要谈的吗？”
洪欣跟着提灯的光线来到了三楼教室外的走廊，与张娜一同眺望如同沼泽一般的黑夜。
“放轻松，洪欣，并不是那么严肃的事情，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
关掉了手电以后的夜晚相当的黑，要不是空气伴随空气的震动，洪欣恐怕都发现不了就在眼前的张娜。
“你认识我吗？张娜小姐？”
“太见外了哦，洪欣，不过这怪不得你，毕竟你很少上办公室，物理老师都要在课上才逮得住你。”
洪欣能感觉到侧面有一股温柔的视线，视线错开后又继续补充。
“你可是办公室里的红人，这次汇考的物理第一。”
“其实我是第一吗，崔老师怎么没有跟我说呢。”
“可能是你最关心的东西是各家超市的促销信息吧。”
张娜朝洪欣笑了起来，惹得洪欣也跟着一起笑。在彼此的笑声停下来以后，洪欣双手推开靠着的护栏，转身朝向姿态不明的张娜问道。
“张老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们说你也是失去了意识。”
黑夜的那头传来叹息的声音。
“那天，我按照往常一样，上完最后一节课便回到了办公室。我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案子，就准备下班了。终端上显示了让我到校二楼会议室那边集合，讨论一下化学科组的安排。我觉得蛮奇怪的，这种会议应该要提早一天给我们通知才对。”
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带着自己的包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里面没有人，再然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洪欣用手捂住了嘴，可睁大的双眼也没看到张老师那边的任何反应。
“我的话要早一点呢。”
洪欣转过头，看着楼下的黑夜出神。
“哦？”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出门去上学，轨道车停在了一个平日都没有停过的站点，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不记得事情了。”
“难道说，你比我还要早一天的时间吗？”
“会是这样吗？”
洪欣追问了一下。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汇考第一啊，我也是当天中午才知道的消息。嗯？”
走廊的尽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踢倒了的声音。
“是谁？是自己人的话，不用躲躲藏藏哦。”
手电瞬间射穿走廊的阴霾，可背光的二人却将手握成拳摆在胸口。
“是我，林度。”
林度五指并拢挡住眼睛，从高亮的手电光里头走了出来。
“是林度啊，来来，快让张老师好好认识你一下。”
洪欣小跑两步迎了上去。见张娜将手电移开，他便挠着头跟着回头的洪欣来到了张娜的身边。
张娜在说话前关闭了自己的手电，在她另一侧的林度尽管身高与她相仿，但难以看清她现在的表情。
“你刚刚从哪里开始听起的？”
“从张老师你走进了无人的会议室开始的。”
“那你呢，林度，你那一大包的东西真的是去参加什么露营活动吗。”
洪欣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奇。
“是的哦，不过我也是在轨道车里失去意识的，那时候的车还没从四层降到三层里呢。”
林度试着把脸背朝二人，继续发问。
“化学老师，你说你知道了汇考的成绩，那我是多少呢？你知道的，我那天翘课去露营了。”
背后的声音顿了好一阵子。
“林度同学的各科成绩都不怎么样呢。具体的分数老师记不得那么清楚，但是照这样下去的话，毕业会有难度哦。”
黑暗中的林度侧着头盯着后方看，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转过身来。
“哦，哈哈，被当面这样说真的很不好意思啊。”
这之后，三人稍微聊了些校园生活的事迹，谈了大概有个三十分钟后，张娜招呼了一下二人回到门厅处休息。同班同学的二人跟着张娜的手电穿过楼道，趁着洪欣离开了楼梯间，林度赶紧把手伸进大衣的内袋。
终端机的光线把他照得相当严肃。
“主题：林度，你的汇考成绩出来了。”
“林度，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你化学考了第一啊，收到了就赶紧回学校来！”
林度赶忙用手盖住了终端机的屏幕，白色的散射光线打在林度微微动作的嘴唇上。
“她根本就不是赵中的老师。”
“是的呀，核心部那群人也太不把我们这些搞生产的农户当回事了。”
离开的三人早已回到了门厅，众人都各自待在舒服的位置摊着。此时的东海正拉着方昊在大厅的一侧谈天说地，声音很大，并没有想过要瞒着谁。
“他们的电梯组，隔三差五就停一次，每次停运的时候都不和我们说一声。我和隔壁的水产小组都给核心部写过不知道多少次投诉信了，可哪一回是真的修好了的？”
“核心部的人也有难处，电梯井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有缺陷，都是过后总结了好几次的停转事故才知晓的。这也是我们地下城的设计问题啦。”
“那我不管，坏电梯是小事，可耽搁了卖菜那可就大事了。把你们饿着了，这怎么好呢。”
洪欣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脚步声喊停了东海的对话。因为光线被门厅的屏风立柱挡住，并不能看出她当前的表情是如何。二人只能通过声音确认，她确实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长椅上落座了。
“东海叔叔，所以三天前的那些促销蔬菜也有你生产的一部分咯？”
背靠着门口的郑宇，在听到问话的同时将头看向洪欣的所在。
“那当然，我老怕没把自己的收成送上去。我可不想被政治部的人说我完不成指标呢。”
观察着林度摆弄行李的张娜也跟着将视线摆向洪欣的位置，她的视角里也看不见洪欣此时是什么一个表情。
“那，东海叔叔。”
原本并肩而坐的二人对语气异常平静洪欣投去视线，等待着她的问题。同样，他们看到的只有被影子蒙上了的洪欣。
“我那天买到的西红柿是你种的吗？”
“是啊，我送了好几箱上去呢。”
东海的回答非常快，然后立即将视线回到原本朝向正门的方向，门口的郑宇还对他打了个招呼。
“所以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只是对农户的工作比较感兴趣而已啦。”
洪欣的声音多了些精神，相比之前的提问多了不少感情。原本藏在阴影中的脸蛋，正朝着炉灶微弱的火光走去，大家并没有从她的脸色上发现什么异样。
“那天的西红柿很漂亮的。真的，那可是无土栽培的产物。我亲自一个个装箱送上去的。”
休息的闹钟打破了门厅的沉默，东海招呼着大家寻找合适的教室休息。洪欣跟张老师合计了一下，转移到另外一间教室休息了。室内，大家席地而眠，一夜无梦。次日，东海身上的闹钟按时响起，郑宇从坚硬的地板上爬了起来，敲响了隔壁教室的门。
“早啊，郑宇先生。”
“哦，很有礼貌嘛，比你那个同班同学好多了。”
包成团的头发历经一夜的辗转，松散且几乎要把洪欣的五官给堵上，她用两声抱歉把郑宇送别以后，掏出还有些电的镜包，坐在落了灰的桌椅上整理起自己的头发。窗外的月光没有打进来，她看着理应是张娜下榻的位置出神。
“张老师，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
她昨天早上可不会如此赖床。
她扎起已经捆成单马尾的头发，从大衣的插袋上取出手电打进教室的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要说有什么，有一滩猩红色的水迹。水迹有些拖痕，延伸到讲台位置后戛然而止。而之所以说是水迹，是因为洪欣直到现在都闻不出任何的腥臭味。
“张娜老师不见了！”
洪欣夺门而出，朝隔壁刚爬起来的三位男生大吼一声便跑出了校门。
学校的两侧是两家大型的商业广场，广场的门口又是畅通无阻的步行街。在洪欣前往校门的路上，没有看见任何明显的红色脚印。她急躁地看了眼校门口的道路两侧，也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她不作停留，立即朝着右侧拐入超商门前的步行街。
十字路口的三个岔路上的路牌全是洪欣无法辨别方位的名称，路牌下方的沥青路干净得像哭过。她咂舌，撒腿就冲进了其中一条马路。高楼在她的余光里反复升降，纯白的电光间间续续地绕着她做圆周运动，气喘吁吁。
没有，没有，没有。
前方路口跑出来一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用手电的光线喝停了洪欣的脚步。
“洪欣，别找了，先回去吧。”
“可是张老师可能还没走远，我能把她追回来的。”
黑衣人朝洪欣走去，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想张娜，恐怕凶多吉少。我们先回去谈谈接下来的事情吧，好不好。”
洪欣仰起头，看了看罩着装备的人脸。尽管难以辨别，但她仍旧选择跟他返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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