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死间

赵承光又爬了两层楼,那道声音越来越大,其间透露出的痛苦就算隔了十几层楼板也难以消磨。

难不成真有女人?他皱着眉快步地上了楼梯,每到新的一层便用手电筒巡视一圈,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

直到赵承光到了顶楼,听着痛苦的、一阵阵的尖叫声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发现没人后,他知道那个传闻中的女人如今在天台。

他爬上天台的最后一刻,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将手电筒关了,就连他也被自己的举动弄得怔愣了一下。

似乎是他不算多的善意在作祟,不管女人还是女鬼,总要在这吃人的世界上留给她最后一份体面。

天台上空荡荡得,凛冽的风刮得呼呼直响,只有一处类似烟囱的地方可以挡风。借着微弱的月光,赵承光隐约瞧见女人躺在背风处。

寒冬腊月风萧瑟,女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磨得很旧的连衣裙,多处被刮破,显得脏兮兮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赵承光本想走过去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装神弄鬼,刚爬上最后一阶去往天台的楼梯,陡然看到了她因何而痛呼。

她居然在烂尾楼的天台生孩子?

虽然不合时宜,但赵承光还是想起了一两年前的流言蜚语——游城政府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他女儿跟一个流氓跑了,前一日答应不再见面,当天晚上两人就不见了踪影,至今没回来,直接将那位大人物气得中风了,几个月前刚离世。

传得更玄乎的是,他女儿从小便作风不良,跟这个有染跟那个又有一腿,一日回来家中告知母亲未婚先孕,又将母亲气了个半死。

赵承光再看向眼前的女人时,顿时带了些鄙夷,心里暗道,生得再显赫也没用,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报应。

他刚想将留给女人的体面收回,粗糙的手指已然放到了手电筒的按钮上。女人蓦地停止了痛呼,一个血糊糊的娃娃就这么头着地,摔到了全是建筑废料的烂尾楼天台上。

赵承光又将手指从按钮上离开,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孩子无罪。

女人虚弱无比,进气多出气少,但是她没听到想要的声音,撑着一口气爬了起来,在婴儿的身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响亮的啼哭声在黑夜里传到每一处去,告诉世界他出生了。女人连笑都没什么力气勾起嘴里了,她连喘几口气,弯下腰去生生用牙齿将脐带咬断。

咯咯吱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辈子没怕过什么的赵承光在此刻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留给母子两人足够的颜面,再不将两人赶走就是他的失职。

赵承光还是没有打开手电筒,只缓步走了过去。女人像是快要死了,就连有人接近她都没什么反应,直到赵承光走进了她的视线,她才猛地抬头用最狠戾的眼神看向侵略者。

赵承光也看到了那样的眼睛,猛地令他想起动物纪录片里的母兽,尽管知道猎人有足够大的能耐将它和它的孩子们全都杀死,还是一厢情愿地用自己的躯体牢牢地挡在孩子的身前。

孤寡了一辈子的赵承光从不觉得这算什么感天动地的母爱,只是觉得可笑和蠢笨,为了一个生死都没有落到实处的未知数,就放弃自己的命,这不是傻是什么?

女人的目光将赵承光里里外外打量了好几遍,最后瞥到他手里的手电筒,暂时松了一口气,哑得快讲不出话的嗓子硬生生地憋出来一句话。

“你不必赶我,我一会儿就走……只是你能否帮我给这个孩子,找一个家?”

赵承光觉得很有意思,没有着急赶她,反而问道:“你的孩子你不养,反倒让别人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就不怕那户人家对他根本就不亲、动辄打骂吗?”

女人将孩子抱在怀里,温柔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道:“被一个人打骂,总比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来得强,不是吗?”

“他跟着我,只会被人在后头戳着脊梁骨骂,没爹的玩意儿,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要你妈吗?因为她品行不端,未婚先孕,还在上学就跟野男人跑掉了……”

“莲出淤泥而不染,莲又何必知道生它的淤泥是怎样的肮脏?”

恶毒的话就这么被女人淡然地讲了出来,赵承光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他想了一下说道:“也许你能找个地方,带着孩子重新生活,不在游城也能在其他地方。”

女人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不算明亮的月亮,又像借着月亮回想过往的事情。虽然她脏得要命,但赵承光第一次发现她的双眸似水,说不上来的好看。

“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多难我已经体会到了,去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打工,会被人尾随甚至……租一个房子要足够警觉,不然每日便是胆战心惊,没钱活着便要什么都能吃得下……”

她将头偏了过来,再次看向怀中的孩子,说道:“我是得多恶毒,才会拉着他跟我过一样的生活?”

女人偏过头咳个不停,本来不算旺盛的生命,在几分钟后更加衰败,她的脸色极差,还是执着地看向赵承光,说道:“我不求将他养大的家庭有多么丰饶,也不求那户人家是否真心待他,更无所谓你直接将他扔到脏乱无比的孤儿院……”

“只是希望你将他带离这里,带离凌乱的烂尾楼,带离一个陌生的、肮脏的疯女人……”

“他总要像各种鸟儿一样,学会自己飞翔,如有可能,我更希望他像鸿雁一般……鸿雁,便是他的名字。”

赵承光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最坚强的人,应当属于面前这个泥里出来无名无姓的女人,因为她当真割舍得下自己的亲骨肉,又当真全心全意地爱他,为了他能辗转奔波九十个月之久,又能为了他将养分给足之后再枯萎。

女人在鸿雁的额头、眉心处亲了又亲,像是要用最虔诚的方式洗涤他所有关于自己的污垢,又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母亲,一遍又一遍地留下自己的气味,希望他忘了自己又不是真的忘了自己。

她停止了亲吻,将鸿雁双手托举至赵承光的面前,祈求他带这个孩子离开,虚弱地开口道:“我这条贱命一文不值,我的请求更像是恶魔的咒语……但我还是要乞求你。”

“他永远清白。”

赵承光脱了自己的棉大衣将鸿雁裹着,没有再回头地离开了烂尾楼的天台。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会怎样死去,也许是自然断气,也许是拿起建筑废料猛地插到自己的脖子上。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从此刻起,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他们与她形同陌路。

鸿雁在寒冷的天里冻了太久,赵承光下楼的同时不断往他的身上呼着热气,直到离开了烂尾楼。

蓦地,破空声响起,随后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发出的猛烈声响,激荡起的灰尘扬起了一层楼那么高将他们围困在其中,怀中的鸿雁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哭得撕心裂肺。

在鸿雁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为爱自己的母亲哀哭过一次。

她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人但绝对是一位够格的母亲。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狩心游戏

还有此等好事?

竟不还

春坊怨

夏歇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鸿鹄志
连载中嬴不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