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幸当时靖边牧民的六皇子洞见秋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侵犯,西北六州得以全,京畿重地赖以安。平安州大胜,露布告捷,天下百姓无不雀跃欢呼……”
什么叫极致的阴阳怪气,这就叫极致的阴阳怪气。
每个字都是夸赞的意思,可从李焕嘴里说出来就全是嘲讽与仇恨的意味。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碎其骨。
薛宝钗没有打断李焕的倾诉,她听着李焕的话,这才了解了李焕背负的仇恨从何而来。
其实事情说来也不复杂,无非就是军中争功那些事,只是六皇子做得更绝。
他奉命征讨北狄,与驻防在平安州的原节度使不睦,便使了手段强令节度使让麾下精锐忠武营做起了死间。
原定计划是忠武营以走私为名与狄人接头,他到时率部杀出挣一场功劳便回京交旨。
这样一来两边皆大欢喜,可六皇子并没有遵守游戏规则,两边接头时他的确率部杀出了,只是刀口不仅对向了狄人,也对向了忠武营。
可怜忠武营只是遵令行事,就被安上了一个勾结外贼,阴谋作乱的罪名。能替他们洗刷冤屈的上官也被一网打尽,个个都成了伙同作乱者。
李焕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还未进平安州城就看见了原来老上司的人头高高钓在旗杆上,最高处甚至还吊着节度使的人头,有关自己的海捕文书更是漫乡遍野。
他心知事不可为,便改装易名,以流民的身份往南逃窜,正遇上彼时为水贼所劫的厉行知。他心中不忍,上前相助,这才保住了厉行知一条性命,仅是面部受创。
薛宝钗听后心中盘算了一会儿,心知这几年怕是不能为李焕报仇了。至少,在今上在世时不能。
毕竟违反这种大帽子可不是能随便扣的,还是往镇守边疆的一州节度使的脑袋上扣。这种事,若是没有今上的授意与首肯,哪怕他是皇子,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用皇子当刀,扫除边地武人集团,杀鸡儆猴,历朝历代的老套路了。
也只能等九皇子登临大宝,朝中事务能一言而决,剪除兄弟羽翼时才能打出这张牌。
就像梦中九皇子登基后做的那样,借文臣新贵之手,剪除兄弟们的势力。
她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心中想问了很久的话问出了口:“李兄昔年在忠武营中身任何职?”
她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忠武营虽是昔年太祖亲赐营号,所选也是边地健士劲卒,但在时下良家子也只是略略识字,李焕所言皆是不凡,不似普通兵卒。
李焕一怔,随后把脸一偏,没让薛宝钗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某不才,曾愧领忠武营副指挥使。”
有了李焕这个老江湖在,接下来一路都走得十分安全。
李焕从江边渔家偷了几身粗布衣服,扮做去省城应试的落魄秀才让三人搭上了前去金陵的商船,紧赶慢赶花了半月才回到了金陵。
船一靠岸,薛宝钗就绷不住了,卯足了劲就往家中冲去。依照先前信中所说,父亲已是药石无灵,时日无多,所以已然安排往金陵家中赶,求一个落叶归根。
算上她赶路的这段时间,最好的情况时他这个“孝子”能赶上头七,尽到灵前摔盆的责任。
只不过家是赶到了,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公子,小心些。”李焕拦住了急急往里冲的薛宝钗,用眼睛示意她观察四周。
只见四周都是白幡,仔细听还有和尚道士唱经的声音,明显是有人亡故。
只是门前冷落,来往仆役更是神思不属,迎来送往颇多疏漏,与薛家这个金陵第一富庶之家的名头明显不符。
“老爷刚走,这厮们就如此偷奸耍滑。”雨墨在薛宝钗身后低骂道。
只是这一路上也学了乖,虽还是一心为薛宝钗着想,但也没那么冲动,知道听薛宝钗招呼再行事了。
“想来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吧。”薛家长房子嗣不丰,哥哥素日又是个浑人。
寻常父亲身体还好事族中就风言风语不断,话里话外是让父亲从族中挑选一机敏之人承嗣,保住族中富贵。
更别说此时父亲撒手人寰,自己这个“长子”又下落不明。
现下没把狗脑子打出来,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就已经很让她意外了。
别说是明争暗斗,就算是龙潭虎穴,今天他也得闯上一闯。
“滚开。大爷回来了,你们这些狗才也敢拦。”雨墨用身体挤开了一个试图阻拦的陌生仆役。
他也算是经历了一番厮杀,现在严肃起来,虽是伤势未复,也带了一些杀气,还真没人敢正经拦他。
而且,“死而复生”的大爷还不知真假,犯不上往死里得罪。
有着李焕和雨墨保驾护航,薛宝钗顺利绕过照壁到了中庭,门前的骚乱一时半刻还未传到内院,不过有一个浑身缟素的小萝卜头却一头扎了过来。
“大哥!你回来了!”薛蝌死死抱着薛宝钗的腰,眼中满是惊喜。
“嗯,回来了。”男女有别,薛宝钗从未与薛蝌这个隔房的弟弟有过过多接触,只知二房一向与自家共同进退,二叔亦是父亲的左膀右臂。
但此刻她能深刻感知到这个弟弟身上流露出浓浓地孺慕之情,一颗久在外漂泊逐渐冷硬的心也为之一暖,不由自主伸出手拍了拍薛蝌头上的小发包。
“是,回来了。”
“嗯。”薛蝌重重一点头,随后松开手,朝身边的仆役毫不客气吩咐道:“伯父亡故,大哥就是一家之主,尔等就如此托大怠慢?居然不服侍大哥穿孝服?”
旁边立刻就有仆役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帮薛宝钗穿戴起来,作为薛家仆役的雨墨也很自觉的扎上了白色孝带。
薛宝钗的孝带是薛蝌亲手替他扎上的,她还听到薛蝌借着这个机会低声道:“大哥,父亲要我提醒你,四房五房和七房都不安分,只是他们狗咬狗,还没议定出个章程。
“舅老爷王家、甄家、林御史,梁知府,甚至忠顺郡王和九皇子都打发了人来吊唁。只是大哥你久久未归,这几家现下只剩了舅老爷家的管家厅中。”
薛宝钗一听就明白了,江南商税重地,薛家作为皇商,自是有些特权在身上,还是明面上金陵最富之人。
有这份家财加特权,当家人的位置备受瞩目也是可以理解的。
四五七房上蹿下跳也是正常之事,只是不知道背后到底站了谁。
薛宝钗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只是略一犹豫就牵起了薛蝌的手,一起走向停灵之处。
人还未至,就听到了堂中喧哗之声,薛宝钗的脸陡然黑了下来。
于灵前争吵,于亡者而言是大不敬。
“诸位,好生热闹。”满腔怒气的薛宝钗举步迈入堂中,连客套都欠奉,刺了一句。
声调不高,堂中的喧哗之声却如积雪遇到了炽阳,瞬间消融。
堂中之人也没有傻子,听到薛宝钗这句没有以晚辈自居的话,就琢磨出了些味道。
气势被压,是相争大忌,当即就有一个富态圆脸的中年人拍案而起:“蟠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堂中都是你的长辈,怎么说话的,大哥当初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一听这话,薛宝钗心中之火愈盛,当年父亲因着哥哥不成器,对着诸房颇多优容,没成想纵得他们愈加嚣张,还有了不该有的心思,现在居然在父亲灵前暗暗指责自己不懂礼数。
父亲教导无方,明里暗里表示“自己”做不好薛家未来的当家人了。
往年自己是女孩,也不好掺和到男人的事里去。现在居然撞到自己手上,就怨不得她了。
薛宝钗觑了一眼来人,是七房的薛炅,一贯的没脑子被人当枪使。
她也懒得搭理这个炮仗,冷冷看了一眼之后便不搭理,大步迈进堂中,薛蝌自去给她点了香递给她,让她全了孝子之礼。
之后有跪在已经显怀薛王氏面前,叩头道:“母亲已有了身子,在此不好。如今儿子已经回来了,就不需母亲在此操持,请母亲先安心去养胎。”
薛王氏泪眼婆娑,摸了摸”儿子”愈发清瘦的脸庞,强忍着悲意点了点头。
“女儿”、丈夫相继亡故,儿子失踪,她一个夫人怀着身孕应付诸多不怀好意的亲戚,身体精神早就到了极限。
如今儿子完好无损回来,有了主心骨,精神瞬间一空,几乎是被几个粗壮仆妇架着出去了。
薛宝钗等着母亲出去,大马金刀,毫不客气坐在了主位上,李焕和雨墨自觉站在她身后,护住了她左右两方,薛蝌亦很机灵站在了她下首,一副当传声筒的架势。
见此,堂中诸人瞳孔齐齐一缩。都是老狐狸,很敏锐就感觉到了自己这个”侄儿”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
”七叔和我说礼数规矩,那我斗胆问七叔哪家有灵前喧哗吵闹的礼数,哪家又有让怀着身孕的长嫂主持丧礼,灵前操持的规矩!”
薛宝钗陡然发难,堂中诸人都是一怔,着实没想到自家这个浑浑噩噩的大侄儿能说出这番话。
说是大哥那个聪慧过人的侄女还差不多。
五房薛晓当惯了老好人,下意识就要出来打圆场,没料到他刚站起来,就见管家如滚地葫芦一般滚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禀各位老爷,门外……门外……”
薛晟薛四爷忍住给自己这个才收买不久属下一脚的心思,尽量淡然道:”谁来了,你倒是快说啊!”
”三皇子、六皇子、甄家、林御史、梁知府都打发人来了,指明要拜会咱家大少爷。”
见和拜见,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想他们几个前几日为了取得这些人背后势力的支持,礼物流水价的送出去也没听到个响。
自家这个大侄子一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人家就来拜见了。
更别说堂中还一直坐着王家的管家,一直在支持薛晋替大房争,打着就算大侄子没回来,也要拖到薛王氏生产,如果一举得男,少不得要定一个奶娃娃当家主。
毕竟他们这些拐着弯的亲戚,哪有亲外甥来得可靠。更别说现在这个大侄子还回来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自己费劲心机都得不到的东西,有些人坐那就有人双手奉上。
还想争,用什么争?拿头争还是拿命争啊!对方还没出力,自家就屈辱地倒下了。
薛宝钗用眼一扫就知道这些所谓长辈的心里在想什么,她也懒得和这些眼前只有一亩三分地的人解释。
略略沉吟了一会儿心中就有了决断,她站起身,朝下首坐着的薛晋作揖道:”有客来访,侄儿就先带蝌弟去迎接,堂中丧仪诸事,就有劳二叔操持了。”
薛晋本是端端正正坐着,后来一听薛宝钗这么说,身体都止不住前倾了。
他这个侄儿这一下真是挠到他痒处了。
其实到他这个年纪已经很少有东西能够打动他,但其中一定不包括儿子的前程。
想他是庶子,家中一直是大哥做主。自身又是士农工商中最低一层的商人,这辈子拼尽全力不过是让儿女搭上低阶的清流文官。
就算一切顺利,也得三代人才能彻底改头换面。
而如果已经出息的侄儿愿意带携儿子一把,有可能自己闭眼前就能看到梦寐以求的那一天。
侄儿有出息,搭上了他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人,还愿意提携隔房的堂兄弟一把,绝对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兄长。
薛晋按捺住心中喜意,对同样眼睛亮晶晶的薛蝌说道:”随你大哥去,务必要知礼守节,少说多听。若是误了你大哥事,仔细你的皮。”
薛蝌被父亲这么一吓,跃跃欲试的心凉了半截,还是薛宝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二叔对蝌弟的管教,侄儿一贯看在眼里的,想来是定不会坠我薛家门风的。”说罢就带着薛蝌离开了。
一众人看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薛宝钗,眼睛都恨不得冒出火来,
移到薛蝌身上又满是酸水,也不知道这个大侄子是走了什么运,一朝得道,连薛蝌这个小不点都鸡犬升天了!
还二叔的家教我一贯是看在眼里的,自家的儿子又何逊于薛蝌!
只是再恨,他们都只能紧握住椅子把手宣泄愤怒,说不出一句话。
此去鹏程万里,不与蟪蛄论春秋。
迈步出厅堂,时当正午,日耀四方。
诸君,新年快乐!
我咕了,但没有完全咕,这一章能抵三章了吧!
一直在挤时间写,只是这章实在太长,咕到现在才憋出来。
后排提醒:宝姐姐黑化度70%,建议尽快心理锚点中。若寻找到心理锚点并绑定,可极大程度降低黑化度,完美情况可降低到0%
滴,已侦查到合乎要求的目标:林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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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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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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