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宴青已经三周没睡好了。
这回不是因为梦里有个糯米团子一个劲儿黏糊糊叫他‘阿宴哥哥’导致的,而是屋里晚上一熄灯就狂风骤雨、鬼哭狼嚎,冷得他硬生生在初秋关了空调,盖了几斤重的棉絮被。
唯一能休息的时间就只有中午——在落地窗前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盖着纯天然凉席薄被睡觉的两小时。
还有一个就是周五晚上不回家,在郊区阴凉的草林席地而躺的十小时。
周五一整天他通常是不做饭的,别人家的饭店几乎全年无休,他家的做四休三,真真随心所欲。
迟年的饭息就随饭主,饭主做四休三,他就饱四饿三。这也导致迟年在周一这天吃得格外多,当然不是说他其他几天吃得少的意思。
谈宴青第一次休息的时候,迟年一整天都没反应过来,一整天都跟在他屁股后头,巴巴望着他的背影,念叨着他什么时候去做饭吃,结果当了二十四小时的跟屁虫,连个屁都没吃到,也不是说他想吃的意思。
也幸好那天是周五。
每个周五,迟年的身体都会热热的,饱饱的,胀胀的,不需要进食也能维持一整天的能量。
在没遇到谈宴青这个饭主之前,迟年借着几百年的鬼生经验总结,他是靠周五这股能量撑过一周的。
在没有一周七天的记年法之前,迟年只知道隔个六天,他就会有一天像打了鸡血一样血色满满,干什么都起劲儿,后来有了七天纪年法,他更是盼望着这格外不一样的一天。
或许他日夜可行、不用吃香火纸烛维持鬼命体征都是因为这天的缘由。
小鬼迟年在某个周五的黑夜囫囵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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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宴青决定在周五抓鬼。
实在是忍受不了家里呜呜糟糟的声音和阴森森的冷风。
他首先求助的还是比他大五岁、承担所有的哥。
“哥,有什么好的抓鬼大师吗,给我推荐一个。”
电话那头正加急处理雾东连锁餐厅事务的谈纵明:“……”
“我三岁拿刀,五岁做饭,八岁办酒宴的好弟弟,你能不能歇停会儿,让你哥我休息会儿?还有,你身上那一管子血就是吓鬼的一绝好法子,请什么大师,抓什么小鬼?我们这一族什么都招,最不招的就是鬼魂,明白了么,阿、宴、哥、哥。”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出来的,可见他对谈宴青这个什么正事都不沾、歪事都爱探的弟有多恼火和无奈。
“我不记得了。”谈宴青扬眉,笑意却不及眼底,悠悠喊了声,“哥。”
我对我们一族根本没有记忆,你总和我说小时候的事,总告诉说我们活了几百年,你要我一个怎么测骨龄都只有二十五的人,怎么相信,哥。
谈纵明哑火,对他实在没法子,未言尽的话他也明白,只好把长青寺的某大师推给他,“联系这个人吧,驱鬼有一手。”
“嗯,谢谢哥。”
挂完电话,谈宴青许久没有动作。他们的家族像个怪圈,而他正在极力挣脱,却怎么也逃离不了,就像每周五固定不变的旷野人生。
迟年这周五没有感觉身体热热胀胀的,而他一向周五要出门的饭主也在家待了一整天,中间还开门迎了个客——是他们小鬼最怕的疤点秃驴。
他给他的饭主递了串发光沉木佛珠,又在屋子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把屋子搞得都不像屋子了。
迟年决定今晚不替饭主守家了。
“真、真的不、不去了吗?”小结巴鬼趴在迟年睡觉的坟头,结结巴巴地问。
“不去。”迟年在鬼地里翻个身,说不出的躁动不安。
小结巴鬼挠了挠脑袋,又断断续续地问:“那、那我今、今晚的饭还、还有吗?”
迟年丢给他一把香火,送走了结巴,隔壁坟的饿死鬼又开了口,“为什么今晚不去?”
他很能感知迟年这只鬼的情绪,“你不开心吗?”
迟年闷在不知名的坟头草里,闷闷不乐地嗯了声,“他请了秃头来抓我们赶我们,不能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饿死鬼问,“是因为又要吃不到饭了吗?我的给你吃。”
他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包子,这是他的晚餐。迟年摇头,没要他的,要了他也吃不到,经过这几周的实验,他悲喜交加地发现他只能吃男人亲手做的东西,其他的一律会被他嘴巴打落,哪怕是男人刚拿过,他就接手往嘴里塞的都不行。
-
谈宴青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叹息。
周五那场大动干戈的抓鬼行动还是以失败告终,他让那大师在自己家待到后半夜都不见鬼哭狼嚎和阴森森的冷风吹来。
大师说他家阴气很重,但确实没有鬼来。确定这么个结果后,他又压着夜色驱车赶到郊外,进行一周一次的旷野活动。
而后的几天,他也确实没那么冷了,给自己留的饭也能喂饱自己了,甚至还有点撑。
但他就是莫名的惆怅,感觉祸祸美食也不得劲儿了。
“老板,今天晚上你吃什么?”
关由收拾好外间的待客区,问后厨里叹气的谈宴青。
“吃玉米棒子。”谈宴青没什么气力地回,“你吃完就回去吧,今天晚上不做饭了。”
“好的。”关由心大地走了出去,去享受他的晚餐了,他并不担心自家店老板,毕竟他也是个对老板有点知根知底的人。
谈宴青热好玉米棒子,站在店外正准备关门,然后边啃玉米棒子边回家,就感觉迎面有阵冷风吹来。
变天了。
他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感觉要下雨,又掏出钥匙把店门打开,去柜台里间拿自动雨伞。
迟年就是这时候来的。
今天是周四,他已经整整饿了一周了,清楚知道明天就又会热热的,胀胀的,饱饱的,他还是来了。
他还是贪图人间的美味,人间的烟火气。
迟年趁饭主弯腰拿伞的时候,就着饭主的手狠狠咬了口玉米棒子,面部之凶残,动作之迅猛,半根棒子都不想留给饭主吃!
可是,牙却越嚼越酸,越嚼越慢。
迟年吸吸鼻子,又哇呜咬了口。
谈宴青感觉拿玉米棒的左手很重,有股阴湿气,像天边的那片雨汽落了下来,又像黄灿灿、热腾腾的玉米棒散下的水雾。
黄澄壮硕的玉米棒颗粒饱满又圆润,每颗与每颗间泾渭分明又紧紧相依,一口咬下去,甜软香糯,即使没有味觉的谈宴青也会因为这口感多嚼两下。
但今天,他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吃完的,玉米棒的雨汽太过厚重,他实在是承受不住,心酸酸的抽痛,胃也空荡荡的,像没吃一样。
他拿完雨伞就坐在平时食客吃饭的地方,没有立即关店回家。
等玉米棒的热气消散后,他走进后厨将前不久配好的火锅底料端了出来,放到转转桌上加热。
这转转桌一个月前刚开店的时候没有,是他这周新加的,毕竟天气越来越冷了,人们都喜欢**滚烫的吃食。
他毕竟是商业世家出生,这点盈利的算盘还是有的,尽管他热心用自己做的难吃的底料供给食客用。
“老板,还开店营业呢?”
外边打来一个食客,凑在半开的玻璃门笑问。
谈宴青点点头,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改了不关店的心思,“要进来坐坐,吃点什么吗?”
食客是个中年汉子,估计刚加完班,搓着膀子走了进来,“这鬼天气,变得可真快,冷死我了。”嘟嚷似的抱怨了句,见谈宴青正琢磨着转转锅,他道,“老板,给我也来个转转锅吧,要麻辣的。”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笑道,“老板,我要预制的、添加防腐剂的锅底。”
谈宴青挑眉,跟着笑:“怎么,都知道我这厨子做的东西不好吃啊。”
“那可不。”汉子也不恭维,爽朗乐呵道,“外边可都在说,这年糕饭店的食材啊、佐料啊、汤底呐……啥啥都是新鲜的,就是厨子不太行,全给祸祸了,去他家吃个转转火锅,只要不点厨子亲手做的汤底,其实的都好说,都好吃。”
谈宴青弯眼,没再多说什么,给他放了包新鲜日期的预制麻辣底料加热,剩下的食材任他自己去冰柜挑选。
迟年的目光也被这转转火锅吸引,暂时忘了心里的不愉快。
转转火锅,他可太清楚了,腾腾冒热气,咕噜咕噜滚开水,有麻辣的锅底,番茄的锅底,冬阴锅、牛油锅……好多好多选择呢,其中麻辣和番茄锅最受欢迎,还可以选好多好多不同的配菜下锅呢。
迟年和汉子一起凑到冰柜前,汉子夹一个配菜,他就自己挑一个想吃的。
圆圆小小的蘑菇来一个,红红香香的培根夹五片,牛肉丸来两个,五花肉、肥牛卷、牛肚夹,金针菇要,小白菜也要,海带丝、红苕皮夹一点……
不知不觉地,汉子都走了,迟年还站在冰柜挑挑选选。
“老板,还挑着呢,我先吃了啊。”汉子烫好了些吃食,见谈宴青还拿着夹子在挑,打了声招呼就呼噜呼噜开吃。
“嗯,你随意。”
谈宴青心不在焉地应了句,也不知道要夹什么了,篮子里堪堪盛了几片肥牛卷和零星蔬菜,他把篮子放在桌上,又把烧得咕噜咕噜冒泡的锅火关掉,兀自走进后厨。
他还是想炒个菜。
不知缘由,毫无道理。
心绪太多,谈宴青生平第一次对待案板上的饭菜不那么认真,也是生平第一次被刀尖刺破了手指。
鲜红的血色从刀缝汩汩流出,谈宴青垂眼看着,竟还有心思想,原来被刀子切了手是这样的感觉啊,不痛,但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失出去,是抓握不住的怅然失措感。
难怪族中小辈个个都不愿再拿刀撒料了。
谈宴青吐气,心跟着外出的血流走了,留下一片空洞洞的酸胀和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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