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年对宁瑞绝对不是一见钟情。
“你相信我!”方习言之凿凿,“宁姐体质特殊,没接触过本人只看外表的话给人想象空间太大了,所以越容易对她一见钟情的男生,绝对越快移情别恋!”
关妙不屑地“切”了一声:“那照你的意思,真正喜欢她的人反而一开始很讨厌她不成?”
方习听完,一拍掌,居然满脸恍然大悟:“很有可能啊!”
陈锦年:“?”
“不然怎么解释毕业之前去跟宁姐表白的都——”方习一边继续说着,一边转头弯起眼睛,冲陈锦年笑了笑,“都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
陈锦年:“……”
关妙皱眉,手指轻敲着桌面,似是陷入沉思。片刻后,忽然也看向陈锦年:“这么说你没有暗恋四年?”
陈锦年:“…………?”
简直冤从天降,他想。
彼时是周二的傍晚,一顿其乐融融的晚餐刚结束,天色渐沉,浮云染色,夕阳缓缓降落。
宁瑞正背对着他,盘腿坐在不远处客厅的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玩拼图。关妙的小狗安安静静趴在她旁边,像一坨沉甸甸的超重白云。
一人一狗完美诠释岁月静好。
而和谐画面的前半部分,是一左一右在他两边入座的方习和关妙,跟俩结界兽似的,半番交流间,瓢泼大冤就猝不及防地朝他打过来了。
陈锦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眼神复杂地打量两人一会,无奈道:“你们在打赌是吗?”
方习猛点头:“她非说你是在高一迎新晚会对宁姐一见钟情的!”
“肯定是迎新晚会,”关妙耸耸肩,“如果你在时间线上没撒谎的话。”
她的用词让陈锦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被警官问话。
“没有撒谎。”
陈锦年很快回答,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到宁瑞身上。
依然是安安静静的背影。
长卷发半扎着,转头间露出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不知什么时候撸起的袖子却明晃晃地透出她的专注。按颜色分好类的拼图们,被她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偶尔无从下手时,她就摸着手感极好的小狗默默思考,看起来仍一无所知地沉浸在拼图世界里。
“但不是迎新晚会,是在那之后。”
同样在一个傍晚时分。
陈锦年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绕过拐角,抬眼望见有人先一步迈进了自己的目的地——教导主任办公室。
女孩一闪而过的侧脸并不熟悉,却非常好认,不久前在迎新晚会上一段钢琴独奏,掀起不小波澜,漂亮得叫人想没印象都难。
即使他当时只来得及看了个十几秒不到的演出尾声也一样。
做事要讲先来后到,因此陈锦年没跟着进办公室,倚在走廊边的栏杆上静静等着。
即将落下的太阳不那么耀眼也不那么灼热,迎面而来的风温度刚好,最是轻柔惬意。
宁……
陈锦年微眯了眯眼。
太多同学一口一个喊她女神,她的名字是叫宁什么来着?
“宁瑞?”教导主任的声音笑呵呵的,“找老师什么事?”
“老师,我想换我学生卡上的照片。”宁瑞不等主任问为什么,主动将原因和盘托出,“拍照那天我的发型不太行,摄影师的技术也不太行,打光也不太行,所以我不太满意照片,想申请重拍。”
陈锦年和教导主任听完,同时愣住几秒。
接着主任回过神来:“不行啊。”
宁瑞认真道:“嗯,真的不行。”
陈锦年忽然扬起嘴角笑了。
“……我是说改照片不行。”教导主任叹口气,“拍都拍了怎么能说改就改?你的心情老师理解,但是学校又不强制要求你们每天把学生卡挂身上,你放好了就没人看得见照片。”
“可是荣誉榜也会用这张照片,每天都会有很多人看见荣誉榜。老师,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
“老师,真的没办法改吗?”
“…………”
陈锦年听得笑容更深。
荣誉榜顾名思义,能上榜的自然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而没一个教导主任会不希望学生多多上榜,更何况是入学成绩全市第一的宁瑞。
可青春期的少年总是莽撞,脸皮又薄,又把面子看做第一,什么事都敢干,还得等个三年五载才能意识到干的是傻事。
于是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宛如瞬间苍老至少十岁:“孩子,你可别千万因为照片丑就故意考差不上荣誉榜啊。”
宁瑞:“。”
“有什么事找老师商量,都好解决。”
当时的主任显然还不了解宁瑞的性格,也可能从业多年受过太多学生的刺激,当即松了口:“照片倒不是不能换……这样吧,也不用重拍,你直接交一张你满意的照片给我,我叫人给你办张新卡。”
“谢谢老师,这会不会很麻烦?”
“还行,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好的,那我们明天就把照片全交上来。”
“……”
“你——们?”教导主任的声音好似又苍老了五岁,“们?什么们?”
“同样对照片不满意的同学们。”宁瑞说,“老师,不会很多的。”
“……”
“老师,我不能只想着我一个人,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这是美德。”
“……”
陈锦年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算了算了,”互相帮助是美德这话怎么想都没得反驳,教导主任应该也不愿再苍老下去了,“办你一张是办,多办几张也是办……仅此一次啊,下不为例。”
“谢谢老师。”
门轻轻打开,陈锦年满脸的笑容来不及收回,与宁瑞面对面碰个正着。
舞台上朦胧带着光晕的面容顿时清晰近在眼前,似霎时悄然而至的春意被捕捉住降临时刻,是毫无疑问的惊艳。
也许是改照片的目的达成,心情颇好的缘故,下一秒,她抬手轻拍下他的肩膀,澄澈眼眸中漾出笑意:“嗨陈锦年。”
陈锦年怔怔地下意识回了句嗨。
人的记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虚无缥缈地存在着,却可以构建、重组无数真实。
时至今日,他依旧能回忆起变得如正午烈日般灼热的夕阳余晖,温度迅速攀升的耳根,以及将风声压过的,陡然加速的心跳声。
宁瑞打完招呼后并未继续停留,径直跑向走廊另一头。陈锦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看见她被藏在拐角处探出脑袋的几个女孩小声雀跃着迎接。
直到最后一抹蓝色衣角消失,萦绕鼻尖的咖啡糖香味也慢慢微不可察,他回头,对上教导主任忧心忡忡的目光。
“孩子?叫你几声怎么都不答应?中暑了?”
“噗呲——”
方习往桌上一趴,埋头开启无声狂笑。关妙抿着嘴强撑了会,也绷不住笑了。
陈锦年微微低头,嘴角同样勾起。
感情是超纲的附加题,十六岁自然不是能轻易将其琢磨透的年纪。喜欢像被关在瓶子剧烈摇晃过的汽水,后来,等他发现携带着生活的记忆中,有关宁瑞的片段始终历历在目,甚至比刚刚背下的单词还要更加深刻,瓶盖松动。
“可是不对啊,”关妙突然道,“她那时候怎么知道你名字?”
“我也不清楚。”陈锦年如实回答。
关妙皱眉,正努力搜寻脑内关于高中的记忆,忽地听见当事人宁瑞慢悠悠开口:“方习告诉我的。”
“我?”被点到名的方习瞪大了眼,“我说的?什么时候?”
“迎新晚会。”宁瑞拉下袖子,抱着小狗起身,几步走到桌前,在陈锦年关妙中间坐下。
陈锦年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你……”
宁瑞点头:“全听见了,耳朵又关不上。”
陈锦年木然地看向拼得初具雏形的拼图,宁瑞神色淡淡,一往如常:“我很擅长一心二用。”
关妙抱过小狗,对此毫不意外,但方习已经揉着太阳穴怀疑起人生来:“迎新晚会什么时候?”
“候场。”
宁瑞一边说着,一边去牵陈锦年的手,感受到对方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就立刻回握住她的手,没什么表情的面容扬起一抹淡笑。
“候场的时候!”方习得到提示记忆复苏,猛地一拍桌,“你候场的时候,台上是合唱团表演,陈锦年也在,对吧?”
“对。”宁瑞点头。
关妙狐疑地挑眉:“你能进合唱团?”
陈锦年:“……”
“他是指挥。”宁瑞和方习同时道。
“指挥?”关妙语气中半是怀疑半是不解。
陈锦年:“……被抓去凑人头而已,毕竟我的耳朵是没问题的。”
关妙稍一颔首:“那然后呢?”
“然后宁姐就问我他叫什么名字了。”方习答。
“什么?”关妙诧异得拔高了音量,接着难以置信地看向宁瑞,“瑞啊,你主动问的他名字?”
宁瑞:“嗯。”
关妙“啧”了一声,再次问道:“是你,主动,问他名字?”
宁瑞再次:“嗯。”
“很正常嘛,”方习不明白关妙为什么要反复确认这个毫无意义的细节,“从我们候场区看,台上合唱团就是一片乌泱泱的后脑勺,只能看清陈锦年这个指挥的脸,不问他问谁?”
陈锦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关妙:“……”
“是个锤子。”她忍无可忍地冲方习翻了个白眼,“亏你刚才还在这分析人家是不是一见钟情,分析来分析去,分析老半天,我还以为你是多厉害的情感大师。”
“结果呢?你宁姐,头一次、亲口、主动、问你一个男生叫什么名字,这么明显的事儿,你当时居然什么都没察觉出来!”
方习懵了:“啊?”
陈锦年跟着懵:“什么明显?”
关妙无语地回了他们第二个白眼,转头:“姐们,你为什么要问他名字?”
“因为他好看。”
宁瑞如实回答,声音沉静如水,像从容地丢下一颗炸弹,把方习炸得后知后觉倒吸一口气。
“都懂了没!都明白了没!”关妙再看向宛如嘣个火星子在身上就能立马自燃的陈锦年,“傻子!她对你是一见钟情!”
全是有对象的,居然还要她这个唯一单身的人讲解到这份儿上,关妙莫名怒从心头起,抱着小狗愤然离桌。
宁瑞眨眨眼,似乎迅速接收了好友替她找出的这个新信息,而陈锦年持续宕机。
思绪穿梭回演出结束后暂时熄灯的舞台,他小心地绕开钢琴,在黑暗中与似有若无的咖啡糖香味擦肩而过。
合唱团人多,后台入口却不大,大家一窝蜂地往里挤,便造成一场小堵塞。陈锦年走在最后,前脚刚踏入后台,后脚台上就灯光大亮。
他站在候场区,不由自主地回头,望见了一轮皎月。
“所以你一直在后台,没有看见我的演出。”
思绪回笼,陈锦年感觉到宁瑞的手指轻轻挠了下他掌心。
“不是,”他摇头,任她捏自己的手,“我换完衣服再到台下,还赶上听你弹最后一段。”
“噢。”
话音刚落下的瞬间,陈锦年的手被松开。
“走吧,”宁瑞双手握住他胳膊,拔萝卜似的拉他起身,“我的拼图还没拼完,过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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