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见顾见春起身,苏决明快步上前,正色道:
“方才我仔细思量过,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想尝试化解她所中的人面蛊毒,以确保她性命无忧。”
顾见春眉头微蹙:“阿明,你有几分把握?”
“六成以上。”苏决明敛起平日的玩笑神色,面容端肃。顾见春深知这少年在医术上向来严谨,此刻绝非信口开河。
他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船舱:“……并非信不过你,只是她身份特殊,岂可轻易试药?”
“也罢。”苏决明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显是纠结许久。
“顾少侠……”帘后适时传来几声轻咳,那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顾少侠,你在吗?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只如玉般的纤手探出帘外,正无助地摸索着。
“夜来姑娘!”顾见春慌忙想上前搀扶,却猛地僵在帘前,改口道,“夜来小姐,你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顾少侠挂心。”女子似乎察觉到他刻意的疏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低落,“夜来还以为……这次真要踏入鬼门关了。”
“有我在,阎王爷收不了你。”苏决明声音冷然。可待指尖搭上她的腕脉,他却骤然色变。
“怎会如此?!方才脉象尚稳……怎会突然气血逆行,毒素竟已侵染心脉!”
夜来顺势轻咳几声:“确有些不适。那就有劳苏公子为我诊治了……”
实则她听见两人谈话,便故意运转毒功,正是要将计就计接近这苏家传人——苏家医术她早有耳闻,然而将性命托付于一个少年之手终究是步险棋。念及玉生烟的安危,此刻唯有以身为饵,或能寻得转机。
“既如此,可否让我查看一下你脸上的疮疤?”苏决明压下心头疑虑,定神问道。
夜来素手轻抬,掀开了帷帽。
顾苏两人皆是一怔。
女子面上的疮痂已脱落大半,仅余下颌与耳后残留些许痕迹,露出一张清丽动人的容颜。
正所谓清姿不受铅华污,冷艳偏宜玉雪肤——
她眉似远山含黛,若蹙非蹙;目如柳叶裁就,极尽风韵,在那粉雕玉琢的面庞上,宛如神来之笔,生得最为动人。
顾见春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掌心渗出薄汗。
是方才梦境的影响么?这般容颜,竟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叠,似曾相识。
“苏小公子?”夜来打破沉寂。
苏决明燃起火折子轻烤银针,动作沉稳:“我这就为你行针。家传的银针祛毒法,能探明毒性深浅,才好寻解救之道。”
末了,他别扭宽慰:“别怕,不会太疼的……”
夜来忽而轻笑:“苏小公子尽管施为。”
少年动作忽滞——这女人不凶的时候,竟如阿姐一般好看……
船身微晃,艄公扭头喊道:“船晃得紧,少年郎当心些!”
苏决明定了定神,指尖捻起银针,精准刺入夜来眉间印堂穴。双手随即翻飞,两枚短针没入眼下承泣穴。
夜来眉心微蹙,仍静默如初。
见她毫无反应,少年额角渗出细汗,又取数枚长针依次刺入眼周要穴,沉声叮嘱:“万不可闭眼。若觉刺痛便出声,若有光影闪现,定要立时告诉我。”
汗珠自夜来额际滑落,她裙裾已被攥出深褶,却始终未发一声。旁观的顾见春暗自心惊,这女子竟坚韧至此。
银针渐次布满穴位,少年动作却骤然凝滞,喘息间汗如雨涌。
夜来亦是声若游丝:“苏小公子……结束了么?”
“可有光感?”
“眼前……仍是一片昏黑。”
她当真乖巧无比。竟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便棘手了……”苏决明颓然叹息,“银针未见毒脉黑痕,眼周穴位尽数淤塞,此毒……怕是无解。”
女子苍白的面容却浮起一抹浅笑:“原是如此。多谢苏小公子费心。”
见她病骨支离仍温言道谢,少年心头一刺。纵是铁石心肠,此刻亦不免动容。
“等等。我还有一针!”他猛然自药匣中抽出一枚寒光凛凛的三棱长针,眼底燃起微芒,“此乃苏氏秘传‘归心九针’,此针既出,必定见血。只是……此法我只通理论,你…可敢冒险?”
顾见春立时摇头:“不妥,收了罢。”
世间名医虽多,世人却常惧庸医。治好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有不测,徒增双方烦忧。且不论这位夜来姑娘身份贵重,单是这少年初次施针,亦不该受此挫败。
苏决明闻言气势顿泄,颓然点头:“确是我冒失了……”
经此提醒,他胸中热意骤然冷却——他怎能以活人试针呢?
正欲收针,夜来忽抬手精准扣住他腕间。
两人一怔。
“那便试试吧,苏小公子。”她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常言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医道精进岂能只凭典籍?若苏小公子不弃,便以夜来试针,夜来愿做这第一人。无论成败,我绝无怨怼。”
“哈哈哈……”艄公闻言,突然大笑起来,“不错!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小娘子胆识过人!这位小郎君,既有病家托付,还犹豫什么?我看她也不像是个怕血的!”
苏决明望向顾见春,对方终是长叹:“我不拦你。你自行决断。”
少年略作沉吟,反手扣紧夜来的手腕,再次捻起银针。夜来一惊未及挣脱,针尖已精准刺入她的合谷穴。
鲜血瞬间涌出。
一声痛呼响起,方才颇能忍痛的她竟剧烈颤抖起来。
苏决明急忙抬头,只见夜来眼中渗出乌黑血水,痛得浑身战栗。但见她左掌猛地抬起,竟欲直击自己面门,苏决明急喝:“制住她!”
无需多言,顾见春已牢牢钳住她的手腕。
刹那间,他只觉掌中那纤细的手腕爆发出千钧之力,疯狂挣扎。苏决明每进针一分,黑血便涌出一股,夜来的颤抖便加剧一分。到后来,顾见春不得不催动内力,掌力灌注,强压她镇定。
狭小的船舱内劲风骤起,竹帘簌簌作响。
艄公却沉稳如初,眼见水流湍急,低喝一声挥动长棹劈开暗流,稳稳控住船。
推针到底不过片刻,几人却觉漫长无比。
苏决明需屏息凝神,进针分毫不能有失。
夜来素来坚韧,此刻却如遭万蚁噬骨,生不如死,恨不能一掌击碎天灵解脱,偏偏手腕被死死扣住。更兼这桎梏她的大掌不知为何炙毒无比,正与她霜华毒功相克,此时体内忽而冰寒刺骨,忽而灼热如焚,更是煎熬难当。
顾见春亦不好受。夜来所修功法诡异非常,他渡入的内力竟如泥牛入海,反遭其内力疯狂反噬。一股冰寒霸道的劲力竟直逼他丹田,欲强夺其本源真气。他欲撤掌,却发觉全身僵滞,根本无法抽离,只得持续催动内力与之抗衡。
一时间,三人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终于,夜来眼中流出殷红血色,虽形貌可怖,苏决明却松了口气,迅速拔针。他毫不避忌污秽,立即为她清理伤口,又寻来绢布覆眼系好,这才开口:
“成了。”
话音落下,舱内一片死寂。
“可以了,你松手吧。让她休息一下。”
无人答话。
苏决明这才察觉,两人仍维持着原状。顾见春面色古怪,夜来更是唇无血色,颤抖不止。
少年正疑惑间,一道劲风劈面而至——
“小郎君,留神!”艄公的木棹凌空扫来,苏决明急闪。棹尖精准挑开顾见春的手掌,两人气劲骤然一松。
顾见春面色稍缓,蓦地呕出一口鲜血,夜来已软倒在地。他强压翻涌气血,伸手揽住她虚弱的身躯,只觉她面容浮白,气如游丝。
“夜来姑娘!”他连唤数声皆无回应。
苏决明疾扣其脉,骇然道:“方才分明无恙,怎会骤然衰竭至此!”他匆忙取出丹药喂入夜来口中,待她气息渐稳,才转向顾见春:“究竟发生何事?”
顾见春默然摇头,拭去唇边血迹,朝艄公郑重长揖:“谢前辈相救。晚辈莽撞,几酿大祸。”
艄公一笑,继续摇橹。
“医人者不自医,渡人者不自渡。小子救人,莫把自己也搭进去……”
“前辈教训的是。”顾见春面露惭色。
苏决明已搭上他腕脉,随即摇头:“你也不好……真气乱窜,已有走火入魔之象。速服此丹,立即运功调息。”
“倒累你奔波劳碌。”顾见春轻叹着吞下丹药,未及开口,苏决明已会意道:“她无碍,仅是力竭昏睡。”
顾见春这才安心:“稍后我便运功疗伤,护法之事,还需劳烦苏圣手了……”
见对方尚有余力揶揄,苏决明心头稍宽,撇嘴低语:“你若执意寻死,我自不会拦着。”
顾见春低笑一声,转而对艄公道:“前辈,劳您将船缓上一缓。”
艄公望了望初升皓月,也不答话,只突然放歌道:
“能照顾眼前坑,不提防脑后井。人前恁般狼狈相,痴儿几时得醒、醒?纵是今生事,皆因前生债,命里早注定……”
这南屿小调本是女儿情长的醉语,经艄公沙哑嗓音唱来,竟透出清越空明之意。歌声穿云绕樯,似见千山渺渺。
歌声骤停,艄公棹击水面,打碎满江流霞碎月,恍若惊破大梦。
“少侠,这红尘滚滚,可醒了么?”
鬼门关前走一遭,顾见春微怔,旋即浅笑一声,闭目调息。
注:
艄公唱词改编自《杜蕊娘智赏金线池》关汉卿〔元〕
原:
【醉春风】能照顾眼前坑,不提防脑后井。人跟前不恁的吃场扑腾,呆贱人几时能够醒、醒?虽是今番,系干宿世,事关前定。
《金线池》是一出非常有意思的爱情喜剧,讲述了名妓杜蕊娘与书生韩辅臣因误会生波、最终在友人巧妙安排下智解心结、破镜重圆的故事。ps:杜蕊娘又娇又飒,她的姐妹们更是超绝僚机hhh不得不感叹关大师还是太超前了……
可惜找遍全网也没有找到演唱版,据说是唱腔失传了,有些可惜,只能凭借想象了2333……
hhh浅浅安利一波,感兴趣的看官老爷不要错过呀~
ps:用在这里的部分是有深意的,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结合《金线池》这个故事的前后文来看hhh算是小彩蛋!
避免剧透,就不多说啦~
祝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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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圣手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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