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蒙娜丽莎的假笑08

第9章

所有自己经手,哪怕只是审批盖章的档案,金逸沅过目不忘。

编号XZ1-0009865,最初名为厉栩庆,因故横死入世数次仍执念深重,最后不得不报到他这申请金手指。

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五百四十六年前的事,而他没多久就接到反馈单,厉栩庆带金手指入世后一生平坦顺利,在亲人陪伴下安然逝世。

亡魂多次入世,相貌自然会变。此刻的宫润伯,面容与最后一次的‘厉栩庆’别无二致。

此时校长演讲已至尾声,与凶悍蛮横的教官相比,和气的宫润伯简直是一股清流。

而他话中大致意思是,前几月他忙于出国学习先进的育人教化方法,收获颇丰,回来后决定启用一种新颖且富有趣味的模式投入教学实验。

这其中第一条,就是归还部分自由和私人空间给学生,除授课外,不再限制活动范围时间。此外,还会酌情减少功课量。

两项当天立即执行。

宫润伯弯腰致谢,台下掌声雷动。

这场集会后,路旁果真看不见虎视眈眈的教官,队伍离开沙场后逐渐松散,也没听谁吹哨咒骂。

宛如被放出牢笼的鸟雀,四周满是学生难以压制的激动欢呼。金逸沅仍像老头子般慢吞吞前进,发觉什么后往右侧一瞥。

闫天明不知何时凑到他边上,睡眼惺忪,揉着肩膀后腰。

他心情微妙,不禁主动问道。

“你有、有事?”

闫天明难得精神萎靡,半晌后才吐出一句。

“就是想问,昨天你真送我回寝室了?”

金逸沅点点头。

任子扬曾告诉过他,闫天明住205与韦成舟同寝,和任氏双胞胎俩隔壁。所以昨天迟迟不见这小孩智商回升,他只好替对方套上衣裤,把人送回‘家’。

闫天明不再说话了。

倒不是放弃追究,而是他整个人正像宿醉后难受,走动都勉强。但敌不过满腹疑惑,他在人少的路旁又问。

“昨天······你刷我背之后,我们又做了什么。”

真想不起来?

金逸沅站定,确定对方不是说话后愈发五味杂陈。

这闫天明的背到底是多精贵,碰一下还能失忆。

他最后体只贴解释道。

“没什么,你、你可能被热气闷、闷了太久,晕了。”

抿嘴思索良久,闫天明点点头,似乎是被他说服。接着拽过他手臂将他带向更偏僻的角落,话锋一转。

“早上你看见那只大鬼王了吧。”闫天明压低了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听好了,今后如果你跟他单独相处,不,只要是靠得很近,一米范围内无论周围还多少人,绝不要跟他对视超过半分钟。”

话音刚落,金逸沅眼神陡转,冰冷堪比深渊寒窟。

闫天明亦闭嘴收声,与对方看向同一处。

这条林荫道尽头,斑驳树影下走来道身影。疤面弯着嘴角,却根本不是在笑。不禁令人联想起茹毛饮血的时代,刽子手会佩戴的面具,色彩浓艳张扬,一如眼见鲜血喷涌,断|头残肢后的扭曲兴奋。

以往天天看学生扭头狂逃,今日他们两人却是想逃却逃不了。

疤面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至少,是其中一个。

“教官早。”

闫天明很快装起好好学生,向前迈出半步敬礼,并不着痕迹挡在另一人身前。

但鲨鱼眼的目光没在他的阳光笑脸上逗留太久,而是绕过他,直指沉默的金逸沅。

“既然宫先生说了,以后要践行‘平等相处’,少惩罚多沟通,像这种问候以后就不必了。”说话间疤面下巴微抬,依旧是一脸傲慢。

“至于你。跟我过来,去一趟四楼。”他指着金逸沅说。

又是闫天明晃身一拦。

闫天明:“教官,不是说少惩罚多沟通吗,您怎么能言行不一,不做好榜样呢?”

一再被阻挡,疤面缓缓眯起眼,那片疤痕皱起褶子,愈显狰狞可怖。他手已搭上腰间棍棒,是失去耐心意图发狠的前兆。

站在闫天明身后,金逸沅早就开始轻扯人衣角,可闫天明这小孩纹丝不动,还偏偏在他想绕开时挪动位置,愣是把他堵着。

气氛紧绷,剑拔弩张,为防止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他抱着尝试心态,食指往前一戳。

闫天明:“嗷!”

疤面:“······”

昨夜后遗症还没说再见,今朝又冷不防后背‘中枪’,把疤面吓到杀气全消的闫天明护腰弹开三步,瞬间像只疯狂的弹簧乱窜。

闫天明:“我、你、我日嘶———”

蹦到最后,他说不出完整的话,目光幽幽,瞅着万恶罪魁。

但金逸沅正垂着头,望着自己食指若有所思。

实在是意想不到,他这一指能有此等妙用。

这大概,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金手指’?

经此一遭,闫天明彻底投降,放弃干涉。却固执不肯走开,在树下目送金逸沅跟疤面走远。

B楼通往四层阶梯上,那扇以往紧闭的铁门此刻大敞,仿佛恭候他们多时。而顶层的构造,果然与下方教室截然不同。

在外看来正常的窗户实则被铁墙封闭,一排排厚实钢门位于左侧水泥墙,间距很短,说明门后空间更是狭窄。纵使有排气扇在头顶旋转,整条走廊逼仄沉闷,令人呼吸困难。

疤面毫无征兆止步,转身目不转睛盯着这名瘦弱学生。

“听说,你把我那废物儿子教训了一顿?现在他成天跟着你屁股后面转?”

金逸沅不语,当作默认。

对方嗤笑,满脸不信。

“他生着那颗泡沫海绵一样稀碎的大脑,被谁踹倒都不意外,你该庆幸,正好赶在宫先生回校,要求改规则的时候,瞎猫撞上死耗子。”

听疤面亲口承认吴伟宏是自己儿子,他不惊讶。他所诧异的,是对方提及孩子时那谈论物品般不咸不淡,无所谓的语气。

但他也从这得知两个信息。

吴伟宏就是疤面抛弃进江福学院的。

而他被带上四楼,并不是要被惩戒或关禁闭。

此后一路无言,二人最终来道尽头那扇红漆木门前。

门由疤面敲响,轻轻三声,生怕惊扰了谁。能在这人身上看到礼貌与善待,着实难能可贵。

“请进。”

悦耳声线令人耳根发痒,推开门后,一间西式办公室映入眼帘。

房顶是拱顶设计,刻有群像浮雕,圣神而肃穆。暗红窗帘与深棕家具呼应,透出一份厚重久远的时代感。

宫润伯正在招待客人的桌边,他放好茶具,直起腰微笑道。

“辛苦你带他上来了,胡先生,不用麻烦你等,我稍后送他下去。”

疤面没半点犹豫,直接退出带上门。

屋内,就只剩两人。

“请坐,不要拘束。我只是想和我们的新学生随意谈谈心,了解一下。先前我外出,所以都没来得及。”

面对校内权力最大者的邀请,金逸沅没有拒绝的选项,默默坐进那张素色单人沙发。

“茶要加什么吗?糖?牛奶?还是什么都不用呢。”

“我喝开水、就可以了,先、先生。”

金逸沅才一张嘴,又听对方以宽慰口吻说道。

“在我面前你不用顾虑,我知道,言语障碍是越紧张,越会死死缠上来,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不舒畅。给,你要的水,啊,我往里面加了点柠檬,没关系吧。”

连结巴这种缺陷都知道,还需要和他单独交谈?

金逸沅抬眼,端详这张无可挑剔的笑脸,沉默接过杯子。

但这水,他是不会喝的。

那宫润伯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方糖像不要钱似得往里加,最后泡出深色粘稠物,不忍直视。期间也没停过问话,基本是生活学习上的关心。

丝毫不介意金逸沅浓缩的几字回答,也不在乎他从头到尾滴水未碰,亦躲避着眼神接触。

“这所学校收留了不少特别,或者说很另类独行的孩子,他们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但接下来我会就这点慢慢帮他们改正。你现在在这,有结交到什么朋友吗?嗯?看着我,跟我说说看。”

感知在这一瞬间诡异错乱,望进那双含笑眼眸时,金逸沅才发觉自己竟抬起了头。

“说得上话的,能互相帮助的,有吗?”

最温和语气,却似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想要从这双眼睛上转移目光,肢体却僵硬无法动弹。

金逸沅总算明白,学生为何会对和蔼可亲的校长忌惮胜过残忍教官,闫天明又为什么会给他那告诫。但比起这世界‘一无所知’的他们,他更清楚其中原因。

男人离开座位,绕到单座沙发后,手置于他颈旁,攀附着向下游动。最后如一双无法挣脱的大钳,制住他的双肩。

“乖孩子,告诉我,那个闫天明最近到底在做些什么?”

不受控制回答‘在计划出逃’前,金逸沅也已确定男人真实身份,及其金手指——可进行心灵乃至行为操控,程度根据熟悉等级、接触时间延长增加。

但在他批下去时,有使用条件。不可直接操纵他人做出有违道德、毁坏当下秩序的行为。

那双手奖励般按了按,宫润伯又以蛊惑人心的声音问。

“那么,你与他,关系很好吗?”

金逸沅斩钉截铁:“不。”

他回答太快,不禁令宫润伯一顿,继而松开他坐回原位。

“我一向对所有学生抱有希望,从不放弃帮助他们改过自新,摒除陋习。但就像一袋谷子里会掺着几颗坏种要挑出来烧掉,我的学生里也总有不可救药,决不可回归社会的‘恶种’。当然,人是不能随意烧掉的。”

宫润伯调侃着,仿佛刚才的操作没发生过,接着又轻声一叹。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心存期盼,能在这看到他们改正的一天,不再犯错,更不辜负家人的期望。你会帮助我吗,梁逸沅?只需要每隔几天上来,陪我坐坐,和我一起喝杯下午茶。”

男人抬手,示意这间比起宿舍教室豪华太多的房间。

这有着应有尽有的可口食物,柔软舒适的小床,甚至还有校内摸不着的电脑电视,各类书籍。

但顺他所指方向,金逸沅看的却是他与各界知名人士的合照,荣获的奖章金杯,一张巨幅真迹名画挂于书桌正后方。

而他最后给出了答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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