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云泥一吻

万历很快就踏上回京的路,车轮碾过,腾起一股呛人的尘烟。为不引人耳目,万历独坐一乘青幔骡轿,高公公骑马伴随左右。另一顶略显陈旧的骡轿里坐着平江雪,沈辞同轿以便看守。

沈辞凝视平江雪的脸,想到他是因墨尘所劝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心里还是有些酸楚。

难得二人同轿——或者说,这是最后一次同轿,沈辞忽地从一旁挪至平江雪身旁,挨着他坐下。

轿厢狭小,充斥着皮革与干草混合的气味。沈辞开口:“平教主哪怕曾有一丝丝……对我有情?”

平江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肩头一颤,头也不抬,“……没有。”

沈辞心口发闷,开始自顾自的说:“我可是很心悦平教主呢!”

平江雪撅着嘴,余光扫见沈辞目中带泪,终究是心软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冷硬:“沈大人一表人才,日后自有绝色相伴,何苦执着。”

沈辞抬头,直直撞入平江雪的眼底。那双眼依旧清冷,唯余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恰在此时,骡轿行至一沟壑,颠簸剧烈。沈辞掀开帘望了望外头的地貌,回头迅速点中了平江雪的软麻穴。

平江雪大惊,眼含怒意:“我手脚皆被牛筋绳绑着,你为何点我穴道?”

沈辞置若罔闻,又封了其哑穴,一把将人揽入怀中,“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与你相见了。我猜,你家哥哥就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攻过来带你走。”

沈辞边说边利落地解开平江雪腕间的绳索,“至于为何点你穴道……我只是想留下一丝关于你的回忆。这或许对不住墨尘,但请平教主体谅,情至深处,实难自洽。”

平江雪周身僵硬也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沈辞的唇落下,先是额头,再是脸颊,最后覆上双唇,沈辞初亲玉肌,每一下都带着颤抖的温存。

这三下亲完沈辞退开,泪水滑落至平江雪的颈窝,低声道:“这几日没再喂你消功散,算来此刻你已恢复七成功力。稍后我解了你穴道,你便用我的剑刺我。若能杀了我最好,你现在定是恨死我了!如此,墨尘来截你时,便少了一个对手。”

平江雪穴道一松,夺过沈辞递来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抵上他脖颈,愤怒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沈辞竟笑了,仿佛所有的贪嗔痴念在此刻得了个圆满,“遗言?我只后悔那夜在潞王的园子,没能阻止他凌辱你,还有,我从未因元宝的死怪过你,我对你有心,奈何生不逢时,身份云泥之别,只能隐忍至今。”

平江雪的剑尖已刺破沈辞皮肤,渗出一线血红,只需再使一道力,世间便再无沈辞。

忽地,骡轿猛地一停,外头马匹惊嘶。平江雪重心不稳,向后倒栽。沈辞方欲搀扶,被平江雪剑光一闪,一剑刺穿右肩。

平江雪冷声道:“留你一命,此生,不复相见。”

旋即平江雪飞出骡轿,见墨尘正一对多缠斗,自是掠身相助。

然而双拳难敌四腿,且连番恶斗,双方皆显疲态、难分胜负,正当此时,那顶青幔骡轿的帘子被人从内掀开。万历不顾高公公劝阻,戴着黑纱面罩踏出轿厢。

只一眼,万历便认出了墨尘,声如寒铁:“所有人,住手!”

刹那间,刀剑入鞘,众人跪伏于地,墨尘反应极快,一把将平江雪护在身后。万历缓缓摘下面罩,露出那张威严的面容。

一时间,墨尘与万历异口同声:“是你!”

高公公尖声厉喝墨尘:“大胆!”

万历却摆手止住了高公公,目光在墨尘和平江雪身上流转,最终落回墨尘脸上,意味深长。

一行人穿过沟壑,暂驻附近一处行宫。此处乃地方官员接待钦差的所在,虽简陋,却也肃穆。万历居中而坐,墨尘拉着平江雪在堂下跪着。

万历语气平淡:“那日你说寻妻?可曾寻到?”

墨尘看了一眼平江雪并叩首:“回万岁,寻到了。”

万历恍然,纵声大笑,看着平江雪说道:“想不到,朕这微服出巡,竟撞破了这许多人的心事……沈辞为平教主神魂颠倒,镠儿为平教主丧心病狂,如今连救我的大侠也为平教主如此……”

墨尘心头一紧:“那日不知是圣驾,但犹记得万岁曾许诺可了却我一桩心愿。”

万历话锋一转:“自是应允,你想带平教主走,就带走吧!朕言出必行。”

墨尘与平江雪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希冀,同声叩谢:“谢万岁隆恩。”

万历继续问道:“你们有何打算?”

墨尘方欲脱口而出“桃花岛”,“桃”字尚在舌尖,却被平江雪暗中拽了一下衣袖,墨尘了然,改口道:“草民可能先云游四方,再定安身之所。”

“哦?”万历走下台阶,踱步至二人面前,“既如此,不如你们回杭州吧。朕允你二人重组小日月教。”

此言一出,让墨尘和平江雪皆惊,墨尘反问:“万岁这是……?”

万历背负双手,神情看似随意,实则算计尽显:“朕本有意带平教主回京,一来炼丹问道,二来……也好控制。但他既是你心爱之人,你又是朕的恩人,朕岂能棒打鸳鸯?你二人回杭,重建教派,只要走上正途,朕便敕令地方官给予方便。如此,朕那在卫辉的弟弟,也就不敢轻易动朕特许的教派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墨尘听罢,虽有疑虑,却也只能应下。

回到偏房,二人即刻将门窗紧闭。墨尘看着平江雪,低声问:“你怎么看?”

平江雪眉头紧锁:“未必真心。”

墨尘想起之前与万历的接触,仍有好感,“君无戏言,他既知我寻的妻子是你,应出自真心。”

平江雪摇头,压低声音:“他们毕竟是兄弟,潞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万历难道就能轻易放弃回魂令?”

墨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们已误闯天家是非地,能否绝处逢生,全看回杭州后的造化了!”

平江雪靠在墨尘胸前,“那桃花岛呢?我们不去了?”

墨尘抚着平江雪的发,“那桃花岛,我们迟早会去的。只是如今,需先按万岁说的办,建好教派,再将教主之位传给可信之人,方可全身而退。”

平江雪仍是不安,“可我骂过他蛇鼠一窝。”

墨尘忽地笑了,捏了捏平江雪的鼻尖,“我妻子倒是牙尖嘴利!”

平江雪推开墨尘,“谁是你妻子!”

墨尘再次握住平江雪的手,正色问:“还有一事,沈辞方才出轿时肩伤极重,是你所为?”

平江雪眼神一黯,点头:“是。”

墨尘急问:“为何?”

平江雪抿了下唇,“他让我刺的。说不刺,我与你难逃。”

墨尘叹道:“想不到他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平江雪忙反驳:“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墨尘立马捂住平江雪的嘴,“雪儿,做人做事万不可这般薄情,他这一剑,算是替你挡的祸。”

平江雪郁结,不想争辩,墨尘又揉了揉他的脸,继续说道:“罢了,不提这些了,难得我们又重逢了,总是在聚散离合中度过,这一刻安宁,来之不易。”

是夜,行宫后院。万历邀墨尘对饮。

墨尘举杯:“多谢万岁心胸豁达,不与我二人计较。”

万历抿了一口御酒,笑道:“想不到你一直在寻的妻,竟是朕让沈辞急寻之人。”

墨尘顺势道:“造化弄人,臣愿将万岁所赠扳指奉还。”

万历伸手按住墨尘要抬起的手,“留着吧!朕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只是你已无第二个愿望可许,朕已将你妻子还你。”

墨尘不再推辞,转而问及心中疑惑:“敢问万岁为何亲自出宫……江湖传言……”

万历截话道:“传言朕久不视朝?朕居九重,守土有责,岂能久居深宫,朕此番出京,一则体察这大旱之年民情,二则……也是被这国事家事搅得心烦,出来散散心罢了。”

墨尘闻言,心中疑虑消散大半,愈发敬佩这位看似慵懒实则有抱负和胸襟的帝王。

二人回杭后,很快找到了平四、平五、平六。

小日月教残部不再需要藏匿于农亩之间,虽教义未改,仍以商贾之道维持生计,但武功传承上,墨尘引入了当时石老怪所授的简易心法,亲自督导。至于那关乎回魂令的心法与药方,二人商定,将此秘密永埋心底,以免引发武林浩劫。

然而,万历真的放弃了回魂令吗?

并没有。

万历一方面谕令杭州府暗中扶持小日月教,以此牵制远在卫辉的潞王,防其生事;另一面,密探回报平江雪曾有一位和离的发妻于四川——莫三妹。万历动了心思,他要拿莫三妹,试一试回魂令的成色。

这一日正当墨尘和平江雪在新教总坛院内练剑时,一乘青布小轿抬进来了。莫三妹位于轿中。

原来,自与平江雪和离后,莫三妹在四川历经双亲离世,已是孤苦无依。数日前,她突染怪疾,遍访川蜀名医,皆摇头叹息,只道是中了奇毒,无解。两名忠心的护院不得已,雇了武师,千里迢迢将其抬回杭州求救。

平江雪见此状忙问护院:“这是怎么回事?”

莫三妹的一护院回道:“姑爷,我家姑娘一日晨起饮茶后便成了这般模样。郎中说是没人见过的剧毒。我们实在没法,才来求您,姑娘脉象越来越弱。”

平江雪此刻见莫三妹唇无血色、阖目昏睡的模样,愧疚如潮水般袭来。他急忙抱起前妻回屋。墨尘站在一旁,虽知二人早已恩断义绝,但见平江雪那般关切,心底的醋意终究还是泛滥了一下。

沈辞的剑,墨尘的怨,莫三妹的出现,平江雪的难,这一章,谁也别想全身而退。收藏不迷路,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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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云泥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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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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