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天还未黑秋弗就上床睡觉了
故今日醒得早。
她很怕错过上工，若是第一天就迟到，面子挂不住。
霜寒露重，看窗外天色沉沉，应是没睡过头。
秋弗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铜灯，洗漱后提着灯笼，独自在黑漆漆的巷道里走。
穿过桥，走到大街上。一整条浓黑的街巷里，只有她一个暖黄的光点。
夜风刮过，簌簌作响，吹得纸糊的灯笼轻轻摇摆。不知哪扇木门没关上，枝呀枝呀，像在锯木头似的。
一个人走，还是怪吓人的。她感觉自己孤单极了，只有这柄摇摆的鱼灯是她的依靠。
秋弗绷紧神经，总忍不住害怕哪个角落会冲出妖怪来。
她只能走快点，再走快点。
直到能遥望天秀衣坊，她才看到人影。
万籁俱寂，几十个娘子拎着灯笼齐等开门。
再一会，五更声响起，眼前木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了，橙红烛光泼洒出来，娘子们鱼贯而入。
整个文慧坊都还睡着呢，只这一处早早醒来。
秋弗一行人被引到了后院，穿过回廊，又进一院，最后到了一间大房。
说是一间房，很像一个很大的堂。
好几十张桌子上摆着相同布料和工具。
水掌柜站在门口的高台上，看着新来的制衣娘子们各自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秋弗选了个靠窗的桌子，把鱼灯放在桌侧。
逡巡四周，六行五列，正好三十张桌子。
正好三十位制衣娘子......
岂不是天秀衣坊本来的制衣娘子一个也没来？
好奇怪啊......
“诸位，你们今日的工作，就是缝好你们桌上这件衣服。一天能制好一件，你就能挣到七十钱，缝不完，主家不会辞退你，只是会扣除工钱。当然，诸位不要害怕，工时三个时辰是因为已经测试过，三个时辰一位熟练的制衣娘子是能制完这件衣服的。大家都是有能力的制衣娘子，自然没问题。”
水掌柜说完，指着她身旁的绛衣娘子又道。
“待会，费教习会传授大家缝制这件衣服的要点，今后，费教习也会一直指导你们。”
水掌柜说完，费教习笑眯眯道：“各位娘子今后有任何问题告诉我即可。”
看来费教习才是管堂内这些娘子的。
窗外的银杏树落叶飞旋，秋弗听完费教习传授的要点，也开始制衣，这套衣服用的全是黑色布料皮料，但各部位材质或有不同，各部分用的针线也有差异。
真是讲究，不知是哪的大户人家，三十人都穿同一式样衣服，甚至大小都一样。
这真是哪家大户人家能做到的吗？
桌上这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子，只领上用了一点，还剩很大一块。
这么大一块不可能扔掉的。
是不是明日还是制这件衣服？再裁一件一模一样的。
想到这秋弗一愣，是有这个可能…
她没刻意图快，跟其他人一起完成了这件衣服。差不多正是巳时。
观察四周，每位娘子都能按时完成。
费教习一个一个检查。
很快轮到秋弗，费教习检查后颔首说了声“过”，给了她一串钱，告诉她今日可以走了。
这个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的流程，秋弗已经通过前几个先完成的娘子看过几次了。
出了衣坊，她仔细数过，确认有七十个大钱后把钱揣好，拿着鱼灯，慢悠悠回家。
路上买了把叶菜。还买了个话本。
今日还是吃粥，青菜粥！
下午全心全意看话本。
这是个有妖怪神仙的话本子，秋弗看得心惊胆战，时不时为故事里仙女的命运担心。
看得正入神，有细微咳嗽声传过来，她呆呆望去，看到床上一直昏迷的人正坐了起来。
秋弗手上的话本掉到桌上，“郎君，你，你醒啦。”
“咳，咳，请问娘子，这是何处......”
“你别急，你先润润嗓子，我待会给你细说。”秋弗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男子饮完茶，她马上道“郎君，你还不知道茅房在哪吧，我领你去。”
秋弗带人找到了茅房，就跑回厢房了，用手背拍拍好烫的脸。
还好醒来了，再不醒来，明日就要请大夫看看他什么情况了。
男子穿好外衣，因房内只有一张小杌，他坐在床边。
秋弗看了他一眼，他静坐着，无悲无喜，好似神佛。
睡着的他像个精致的偶人，醒着的他有丝人气了。
清冷出尘，却不掩温柔亲切，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融合很好。
是很有礼很温柔很和善，又很遥远的郎君。
“那日我从柳枝县来鹊城，半路经过一条小溪，于是跑到小溪上游取水，转头就看到你躺在林子里，最开始我以为你死了......”
秋弗把自己遇到他，发现他还活着，把他送到医馆，医馆让接回家，自己赁了屋子，付了五贯诊金后把他接回来。打算在鹊城留驻一月，他要醒不来自己就要走了…所有一切都说给他听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叫孟秋弗，郎君怎么称呼？”
“应离。”应离朝秋弗施了一礼，“多谢孟娘子连日来的照料，孟娘子记得是哪日遇到在下的吗？”
“记得，”那天是秋弗来鹊城的日子：“那天是八月十六，我是上午遇到你的，”想到他昏迷几天，不知今夕何夕，又补了一句，“今天是八月廿一。”
“嗯。”应离敛眉沉思。
秋弗看他不说话了，联想遇到他时他一个行李没有，孤零零躺在林子里。定是被歹人害了，他现在侥幸存活，心中对歹人一定充满恨意。这歹人甚至可能就是他的同伴......
看窗外太阳西沉，秋弗默默出门，不再打搅他。
先把饭闷上。应离醒了，是喜事，得出门再买点肉菜。
秋弗在桥那边的菜市，买了一斤排骨，一截冬瓜，切了半斤猪肉，一把蒜薹。一把蕨菜。
肉炒蒜薹，蕨菜都炒好了，连碗放在锅里靠余热温着，她支着下巴，坐在厨房小杌上，等瓦罐里的排骨冬瓜汤炖熟。
应郎君成活人了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此时此刻她更愿意躲在厨房坐着。
应郎君好了，自然是要走的，要是应郎君昨日醒来就好了。自己也不会去天秀衣坊做制衣娘子，那今天就可以继续赶路了。不对，前两日赁了这间屋子，要走前还得把屋子退了......
秋弗思忖一会，决定还是在鹊城呆一个月，反正房子也赁了，活也找到了，那就不想其它路了。怎么也得赚几贯钱把亏空补一半再走。
既想通了，人也松快了。
看少女端着蒜薹炒肉走进房里，应离两下把桌上的杂物收拾了，跟着她去厨房把菜饭都端进屋。
秋弗去堂屋另搬了张小杌过来，两人围坐在桌侧。
“吃吧，我捡到你之后，你日日都吃粥，今天你醒了，总算能吃一口实实在在的饭菜了。”她微笑道。
她对他是比较熟悉了，但在应离眼里，她还只是一个陌生人。
“娘子辛苦了，”应离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元宝递给秋弗，“承蒙娘子不弃，救了应某性命，这小小谢礼请娘子收下。”
“这太多了，”秋弗一手掩唇，另一只连连摆手。在应离始终坚持递过来后才诚实接住，掂量一下挺沉的，看大小足足有五十两！五十两金啊！
“我救你只花了五贯钱，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颇为讶异，没想到他行囊都被歹人夺走了，身上还留下了金子。
“请娘子千万不要推辞，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小谢礼又算什么。”看应离这么说，秋弗还是收下了。心情好似在云端，又好似在梦里。有一种从心生出的快乐。
“应郎君，你是被歹人所害吗。”秋弗睁大眼睛问道。
她一直很好奇。
应离点点头，“娘子猜得没错。”
他简单说了自己受师命追捕江湖恶人，后被投毒晕厥。
应离夹了一块蒜薹，细嚼慢咽，左手摩挲了下胸口，中衣里的玉环还在。
那玉环是他幼年所得。当年他入宗门修行之后，知道了玉环是一处未知秘境。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才进了玉环。没想到肉身竟被震了出来，徒留神魂被锁在秘境内。
且肉身还被吐在了离宗门如此遥远的鹊城！
应离摇头自嘲一笑，这也算是被歹人所害吧，不过这歹人应是早已作古了。
秋弗看他不愿多说，便不再继续问这件事了，“应郎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娘子叫我应离就好，我今夜就启程回师门向师尊复命。”
向师尊复命自然是假的，他肉身被丢出秘境，神魂却被困在秘境内，人间只过了六日，他却在秘境内被困了一月。
今日神魂归于肉身，一身修为俱在，却被强行压制，直落几个境界。别说本命剑了，连最小的法器都祭不出来！
储物戒与神魂绑定，也用不了。只腰间不认主的小小芥子袋能打开，可里面不过装了几件没用的杂物。
应离知道这是秘境对自己下的禁制导致的。
现在禁制松动，也只是暂时回到□□罢了，秘境的控制仍然存在，他能感受到神魂一直笼罩在时强时弱的吸力下。
下一次禁制修复，神魂依然会被剥离身体吸进秘境。好在秘境直接与神魂连接后，肉身不会像八月十五第一次进秘境时那样被随意丢到世上某个角落了。
现在的首要要务是找个安全洞府闭关。
想到这应离垂下眼睛。如果整个人被吸进玉环都好说，他早就做了长足准备。
万万没算到竟然是神魂被拘离封禁，肉身直接被甩出秘境......
应离摸了摸手上的储物戒指，孟娘子是个好人。虽然鹊城一带有多年前一剑心修士留下的护盾，了无妖迹，寻常人肉身不被救也出不了大事。
但他这身骨血对妖鬼的吸引力巨大，城外护盾效力弱，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在野外游荡的大妖怪注意到了，拼却半身命也要把他肉身捡回去。
没有神魂的肉身，在顶级大妖那也不过是一道珍惜补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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