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互为藤蔓

34.

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高浓度的酒水影响了。

在那场莫名的聚餐结束后,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有时候只是纷乱的声音,混杂着剧烈的心跳声,令他在梦中睡不安稳大汗淋漓地惊醒。有时候又只是几个陌生的片段和场景毫无逻辑地串联在一起。

索甚至怀疑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被喂了黑冰,索找来试纸检测:他是干净的。但这并没让他感到轻松。

幻觉时常出现。

索不知道这是否属于生物清洗的后遗症,但显然他没有什么人可以问。事实上,最近他已经被成堆的事情缠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自己的异常。

邦尼在他和巴利兹他们用餐的时候神秘失踪,他也是离开的时候才得到消息,时间卡得正好,完美得都让索以为是他自己救走了邦尼。巴利兹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得让索以为他并不在乎。

直到那些他甩也甩不掉的跟班像尾巴一样跟着他回到住处,索才慢吞吞地意识到巴利兹压抑的情绪。但奇怪的是巴利兹的怒火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或许是因为莫尼特离开之前的那条吊坠,又或者是他还有其他利用价值。

总之,巴利兹没有处理他,反而接纳了他。对此维奇或许是不赞同的,但他也并没有因此给索添麻烦。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这个帮派增加了一个新的成员。

“看起来”的意思是,索从没有在其他帮派成员身后看到跟他一样形影不离的监视者——虽然按照维奇他们的意思那些人应该被叫做索的手下。

但索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在看似理智实则早已处于癫狂边缘的巴利兹在被解开最后一条束缚他的锁链前,索都是朋友,或者说,客人。

而一旦巴利兹的理智被日复一日增大的黑冰剂量冲垮……索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烟。

巴利兹是莫尼特的哥哥,索并不愿意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但如果有一天黑暗中的巴利兹失去最后的良心,索微微垂下眼睛,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这片混乱危险的城区将会迎来毁灭。

那绝不是他想看到的,也不是莫尼特想看到的,更不是派他来的人允许发生的。

而他目前能做的就是尽量用莫尼特栓住摇摇欲坠的巴利兹,使他不至于完全倒向黑暗的一面。

维奇是个狠人,但他也是个商人。维奇知道应该怎样和那些执法者打交道,将一切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上。维奇会争强斗狠,但那只是基于目的的手段,达到目的他随时能够收手。

但巴利兹不是。他丧失了底线,他碰了黑冰。索不知道维奇为什么没有拦住巴利兹,但无论如何现如今的巴利兹已经疯了,他甚至比维奇更危险。

有时候索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巴利兹脑袋里掌管理性的神经一点点崩断的撕裂声。

所有人都知道巴利兹在吸食黑冰,所有人也都知道掌控一个帮派的瘾君子是不值得追随和信任的——即使他们做的就是黑冰的生意。但有维奇在,没人敢置喙。或者应该说,那些敢对此开口的人都被维奇清理干净了。

维奇给巴利兹打造了一个供他为所欲为的幻梦。

是出于爱意,还是出于愧疚,又或者是出于放纵?索没有答案。

他只能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旁观药物和绝望使巴利兹变成了一个充满仇恨的疯狂的瘾君子。

无比荒谬,无比残暴,却又无比可怜。

而他们无能为力。

巴利兹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埋葬了他过去的原则,他的理想随着莫尼特的死亡碎裂在了血泪的教训中。而索根本没有立场和资格去劝巴利兹——如果有用的话,维奇应该早就成功了。

索烦躁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它摁灭在已经堆到溢出来的烟灰缸上。

散落的烟灰顺着风从阳台飘落下去,索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看着那片灰轻盈地落在地上,然后被行人的脚底碾过。

正如他旁观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悲剧却无力改变。

索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此时他的耳朵不再听到来自屋内的轻柔的音乐,取而代之的是快速奔跑带来的风声灌入他的耳内,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画面闪回——

呼吸声,粗重急喘的呼吸声,疲惫而惊惧的脚步声。

昏暗的街道上一个少年人逆着风惊慌地躲进街边虚掩着的房门里,他控制不住地像个哮喘的人一样过度呼吸,心跳如雷,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发现。

于是沾染着血气和污渍的手掌捂上了他自己的嘴唇,将呼吸通通压回去。他的肺部涌上一股血气,但少年人没空关注自己的异常,他几乎快要用手把自己憋死了,透过门缝,被切成长方形的光线落在他的瞳孔上,少年指间透出一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他颤抖地看着门外的人路过他躲藏的地方,朝着错误的方向追逐。

放松心神的少年沉默地往后微微一退……

他站在楼梯最高阶的边缘,昏暗的光线下少年人无法看清脚下,踩空的双脚使他的重心偏移,他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握,但这无法阻止他摔落的趋势。

一阵东西倾倒摔碎的杂乱声响后,少年人摔落在堆叠的绒毯里,在他身后是抱着毯子的邦尼,而在邦尼身后是因为这个插曲而齐齐停止进食动作的维奇7号众人。巴利兹坐在主位,将手里的刀叉缓缓放下。

那似乎是少年人和维奇7号的初识,一次慌乱的奔逃,一次对少年人的庇护。

索认出了幻觉中出现的众人:年轻的邦□□奇、巴利兹,甚至还有活着的莫尼特。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幻觉中看到自己认识的人了,或许他应该将幻觉称作记忆。但问题是这些到底是属于谁的记忆?

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这一刻,他的手指间夹着燃烧的烟,但眨眼间的下一瞬,他的手就变成了更小更脏的样子,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掌里放着一柄用布包裹尖锐边缘的玻璃碎片。

索的手指动了动,蹭去上面粘着的血污,玻璃片上倒映出少年人的模样。与他如出一辙。

站在阳台上已成年的索与玻璃里那个年轻的索对上视线。

或许只是索的错觉,但他从那个年轻人眼里看到了穿过时间后的自己,那个年轻的索露出了惊讶,转而是一丝微妙的怜悯。

指间的长烟烧到尾巴烫到索的手指,他下意识张开手指,烟灰落下去,随着这缕灰一同消失的是索的幻觉。

索沉默着。心底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在对他说:试试吧。去试试吧。去试试救救巴利兹。

为了巴利兹,为了莫尼特,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幻觉中那个少年人。

索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伤的手指,上面有一点烟灰存在过的痕迹。火是真的,烟是真的,带来的疼痛也是真的。

这里是真的,他的生活是真的,而他的存在也是真实的。

他不应该怀疑这一点。

索伸手掏出衣兜里帮派内部专用的通讯器,拨通了维奇的联络号。

他终于决定不再冷眼旁观。

“巴利兹在哪?”索问。

……

索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巴利兹的住所了。

这里充满了奢靡和放荡的味道,金子和宝石被随意堆在散乱的床帏间,厚重的熏香阻隔不了黑冰燃烧的气味,万金价格的绸缎被随意踩在脚下,酒液透过五彩的玻璃瓶颜色折射出不祥的华彩。杂乱的香气混在在一起几乎让人呼吸困难,只有这个房间的主人享受这一切。

谁都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着什么,但没人会阻止。哪怕房间的主人是在慢性自杀。

索抬脚避开裂缝的水晶球,层叠的纱帘后人影绰绰,传来低沉的歌声。

在索打算掀开层叠的窗帘进入巴利兹的私有领地前,维奇轻声说:“小点声,他刚睡着。”

索转过头,看到他身侧的维奇脸上浮现了一种少见的紧张。这和他以往的样子很不一样,或许是因为他的话打动了维奇,又或许是因为维奇在巴利兹的事情上经历了太多次失望。

但索无法评价维奇对于巴利兹而言是幸运还是不幸。

如果没有维奇,巴利兹根本不会在黑冰这件事上陷得这么深,但如果没有维奇,巴利兹和莫尼特或许早已死于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索看向维奇,维奇的眼神透过轻慢的床帘落在里面那个人过于细瘦的病态的小臂上。他们两个人如同相互缠绕生长的藤蔓,彼此依附,彼此支撑,却也彼此从对方身上汲取养分。

这是一场对两个人的折磨。连旁观者都能看透的折磨。但处于其中的两个当事人却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它。似乎忽略它们就等于不存在。

可关在盒子里的恶魔终究还是恶魔,最终的结果如果不是杀死恶魔,就是会被恶魔吞噬。但其他人不敢做,而维奇不舍得。

索误打误撞成了唯一的人选。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AI指令调到冷脸上司后

狩心游戏

猫总会被蝴蝶吸引

今天今天星闪闪

路人,在漫画卖腐苟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灰色房间
连载中安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