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界出来的第三天傍晚,合芜二人走到了进入烬烽关前的最后一片山坳入口处。
这一带地势较高,两侧的山壁陡峭,中间留出一条勉强可以通人的小路。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林间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风吹过树梢传来窸窣的轻响。
合芜走在前面,身上穿着件藕粉色的小短褂,下身着一条杏色灯笼裤,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两个凌乱的小丸子系着鹅黄色的发带,发带在晚风里飘着,整个人像只轻快的小蝴蝶。
南不宴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密林。
“停一下。”合芜忽然抬手。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点路面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南不宴也蹲下来。
“这条路最近有人拖过重物。”合芜指了指地面上两道浅浅的痕迹,“这里过不了车,不是车轮印,是拖曳的痕迹……还拖得很急,往那边去了。”她抬手指向侧前方一条被杂草掩盖住的小径。
南不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小径很窄,两侧的草被压得东倒西歪。
“你能看出来这痕迹留下多久了吗?”
“大概不超过两天。”合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的嗅觉又派上用场了,“而且……你闻到了吗?”
南不宴嗅了嗅:“……血腥味,不过很淡。”
“不全是血。”合芜说,“还有树木燃烧的味道,有人在这附近办过丧事,就在最近。”
她作为鬼差,经常会在墓地乱葬岗闻到这个味道,因此还算熟悉。
合芜说完这话,没有犹豫,直接转身朝那条小径走去。
南不宴没有拦她,只是跟了上去,在她身后安静地护着她的侧后方,一个既不会挡到她的路,又能在任何方向出现变故时第一时间出手的位置。
他们顺着小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村落出现在山谷腹地,稀稀落落的十几户人家,瓦房土墙,在夜色里亮着几盏灯火。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诡异得很,合芜没有感受到鬼气,心里也是有点忐忑,无奈夜色已深,今夜怕是要借宿在这里了。
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枝上缠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就哗啦啦地飘。树下摆着一个石砌的小神龛,龛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面目模糊,披着红绸,面前摆着几盘已经干瘪的供果。
合芜站在神龛前打量了片刻,目光在那些红布条上停了一瞬,打了一个寒颤,捏住自己的发带,心里琢磨下次不戴了,在夜里和这些红布条一起飘着,瘆得慌。
合芜侧头看向南不宴,低声问道:“这个红布条是什么?”
南不宴解释:“看起来像是新娘子出嫁绑在手腕上的布条。”
“那为什么这个绑在树上啊?”合芜说着,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布条,布条已经洗得发白,边缘都毛躁了,挂了至少有两三年。
“走,去村里问问。”合芜拍了拍手,率先往村口那户人家走去。
门板被叩响之后,隔了许久才有人应门。
开门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脸颊凹陷,眼窝周围泛着青黑,像是很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好觉。她的衣裳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看合芜,又看了看合芜身后的南不宴,眼神里有一种麻木与警惕:“你们是谁?”
合芜笑盈盈地开口:“大娘,我们是过路的人,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我们付银子给您,您看方便吗?”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合芜脸上移开,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终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供着一盏油灯,旁边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糙米粥,已经凉透了。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两个姑娘并肩坐着,年长些的眉眼温柔,年小的嘴角弯弯。
妇人端了两碗粗茶上来,茶汤浑浊,但冒着热气。她的手背上横着几道新结痂的抓痕,指节粗大,是常年操劳的手。
合芜接过茶碗,没有立刻喝,目光在那些抓痕上掠过,开口的声音很轻:“大娘,这画像上的是您的女儿?”
妇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是。”
妇人坐下来,盯着墙上那幅画像:“两个都是,大的前年嫁了,嫁到山那边去了。小的……小的半月前走的。”
“走?”合芜放下茶碗,“是出嫁吗?”
妇人点了点头,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手捧着茶碗像捧着一只暖炉:“是出嫁,嫁给山神。村里人都说,这是咱村的大福气,山神看上了咱家的闺女,那是祖上积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背一段重复了很多遍的话。
合芜安静地等着。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福气?什么福气?我家囡囡走的时候才十六,前一天还在院里晾衣裳,后一天就被抬上花轿了。她爹跪在神龛前面磕了一整夜的头,说山神要她,那就是她的命!”
“是你们选的那姑娘?”南不宴开口,声音低沉平缓,“还是山神自己‘选’的?”
妇人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头有恐惧,有困惑:“……村长说,山神每年都要娶一个,不娶,村子就要遭灾,粮食不收,牲畜病死,什么都留不住。所以每年开春,村里最适龄的那个姑娘就得上轿。这是规矩。我囡囡今年刚好十六,村里没有比她更适合的姑娘了。”
这人精神好像不是很正常,合芜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温声问:“那花轿抬走了之后呢?有人见过那些姑娘吗?”
妇人摇了摇头:“轿子进了山坳就不见了,送亲的人说,到了山坳深处,就看见一阵白雾,轿子放下来,帘子自己掀开了,里头是空的,山神已经把新娘子接走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合芜,把合芜吓了一跳,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他们都说这是山神,可是……可是隔了三天,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捡到了这个。”
她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朵红花,绢布做的,做工精细,花上还留着一截红线,线的末端是断的,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合芜拿起那朵花,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她与南不宴对视上。
花背面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是干了很久的血。
“我家囡囡上轿那天,头上戴的就是这一朵。”妇人说,声音沙哑,“来接姑娘的那群人会给她们准备婚服,我的囡囡戴着这花可好看了,可是她走后三天,这朵花就出现在山坳里,花还在,人没了啊……”
妇人情绪激动起来道:“我跟村里人说这不对,可他们都说是山神老爷把花还回来了,是保佑咱们的意思。我说这上面有血,他们说那是胭脂。我说不是胭脂,那就是血,我养了十八年的闺女,我分得清,可没人听我的。哪里是什么山神,我看就是山鬼!把我两个女儿都带走的山鬼!”
她说完这句话,整间屋子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墙上的画像忽明忽暗。
合芜将那朵花轻轻放回桌面,推回到妇人面前。
“大娘。”合芜稳稳道,“明天我想上山一趟。”
妇人猛地抬头:“上山?那可不行!那山坳里头——”
南不宴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看向合芜。
“有山鬼?”
合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巧了,我就喜欢见见各种各样的鬼,兴趣正浓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娘您家的女儿也好,其他的姑娘也好,不管她们现在在哪,活要见人,死要见魂。大娘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妇人怔怔地看着合芜,忽然伸手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过嘴角。
“囡囡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站在山坳口冲我笑,冲我招手,我想跟她走,可我走不过去……”
合芜握住了妇人那只布满老茧和抓痕的手。
“我会找到她。”
南不宴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合芜握着妇人的手说话的背影。油灯将她的脸染上一层暖黄色的边,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了地生了根。
她好像永远都在帮别人,可她从来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南不宴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端详了一下那朵绢花,极细的针脚,不像乡野绣娘的手艺。
他转过身,走到那幅画像前,又看了一遍那两张笑脸。小的那个姑娘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
夜深了,妇人收拾了一间偏房出来,铺了干净的稻草和一条薄被。合芜缩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南不宴靠在门边,没有进屋。
“你答应明日进山,不怕了?”
合芜道:“这不是有我们南都堂在吗,我不怕。”
南不宴不置可否。
“你不睡?”合芜迷迷糊糊地问。
“我守夜。”他说,“这地方不太对。”
“那你自己小心啊。”
合芜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她的睡姿向来不老实,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南不宴淡淡一笑,走过去,俯身将被子给她重新掖好,动作很轻。他直起身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合芜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安静很多,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南不宴看了合芜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屋门口很静,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红布条在夜风里无声飘动。南不宴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身,老槐树下还有一口铁钟,他仔细看了看那口躺在地上的铁钟。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铁钟,指腹上摸到一点干涸的东西。
他把手指举到月光下看了看指尖上留下的细碎痕迹。
暗红色。
血。
他站起身,望向山坳方向。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
南不宴想到合芜说的这句话,是啊,活要见人,死要见魂……他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
天呀,我来了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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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山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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