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钦之想罢，把狼狈挣扎的锆二拖到擂台红圈中，她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汗和灰，对着躺在地上的还没回过味的人说：
“来，站起来，我们打内场。”
内场，就是指半径三十米的红圈内的区域，一般只有人类一对一较量的时候这么说，打内场。
锆二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他真觉得柳钦之要跟他君子对决，嘀咕着起身。
“呵，柳钦之，你傻了，我是强化系三——”
他没说完、也没站起来的时候，柳钦之就一闷棍给他杵回地上。
咚得一声动静之大，吓得原本嘈杂的擂台下全部噤了声。
厚重的金色强化罩保护下，锆二这才免于脸被杵烂的厄运，他睁大了眼，只见差点杵烂他整张脸的棍子抵在他的屏障之上，这个传说中的吊车尾的力道竟然把精神力的屏障戳出一阵一阵难以支撑的涟漪？？？
锆二顺着此刻比热能武器还骇人的木棍看去，末端是柳钦之冷峻的面孔，她仍然重复着刚才的话，居高临下冷地对他说。
“来，站起来，我们打内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没变化，但却恐怖了好多……
柳钦之的脸上本来是没什么情绪的，可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竟垂下两滴泪。
她疯了？？？
在干什么？
锆二刚想爬起来，嘲笑她居然在比赛场上哭鼻子。
咚——
柳钦之又是一棍。
这次，锆二竟然从那双刚流过泪的眼里看出几分失去理智的笑意？？！！
这是什么可怕的家伙……
不知是哭是笑的柳钦之接着下了最后通牒：
“我、让、你，起、来。”
咚——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换那头了。”
锆二连着被柳钦之敲了三下，一听柳钦之用枪头威胁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只想叫哥哥帮忙。纵使有着强化罩的保护，他仍然感觉自己脑后一热，手一摸，似是有血淌出来。
柳钦之一定是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如果不是疯了的话怎么解释她看着像是脏冰的冷眼，还有现在她嘴里的那些“不平等条约”。
“你退出保送名单，然后把帕莱德还给我。”
“哼…帕莱德的机体已经被你打废了……喜欢捡破烂的话，你随便。”
“至于我退出，你真是扫厕所扫傻了，那名额只会递补给别人，以你的水平也上不了学！放开我！”
柳钦之这次真笑出来了，她换了一端，用枪尖抵着锆二的脖子。
锆二喉头一阵泛金，但却因为他自己的紧张一阵有一阵没有的。
柳钦之不喜欢和人解释，但此刻还是跟他一点一点解释清楚：
“你退出是因为这个名额并非你应得的。”
“至于我上不上，与你无关。”
柳钦之用白蜡木枪的枪尖更死得顶住锆二的喉咙，就看已经被她揍得有些浮肿的男孩扯出一个笑。
“你觉得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柳钦之读出他的想法，矛头忽然改在他肩头狠扎。
“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在众人面前答应过点到为止，但枪尖再换个位置就能废了你的手，让你这辈子没法打架。”
“呃啊！！！！！”
锆二没预料她的动作，更没预料她真下死手。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还有，帕莱德在你手上这么多年，按照军队征用机械体的费用你算算得有多少？”
“不过我柳钦之向来心善，这钱算我赏你的。”
“只不过，我听说你们尖子生每个月的补贴也不错，维修保养机械体应该正好，你有没有兴趣‘资助’我一下。”
“柳钦之……你别太过分……”
锆二眼角湿润，咬牙切齿地说。
这小子还哭了，早干嘛去了。
“别太过分？”
柳钦之仍然冷着一张脸。
“明明擂台规则是点到为止，刚刚你对我下死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太过分？”
“天之骄子如你，每次你见到我这件‘基地后勤’的衣服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太过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一切的根源：”
“当年，你趁我父亲下葬，把帕莱德从我身边抢走的时候——”
“哪怕一刹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太过分？”
“你把我当宝贝一样捧着的战斗伙伴搞成这副德行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太过分？”
“你现在觉出太过分了？”
“晚了。”
柳钦之冲着头上盘旋着的卡戎的眼睛屈了屈手掌，听话的无人摄像头翩然而至，用他那只光学独眼一阵伸缩，狠狠对准锆二已经又是血又是泪狼狈不堪的脸。
“对着这里所有人说你答应我的条件。”
柳钦之把木枪尖压得更重，白蜡木和血肉的连接处，发出咕叽咕叽的溢血声。
强化系三阶，快速愈合，新肉生出。
那又怎样，柳钦之再压再破。
虽然可以愈合，但是疼是无可避免的。
锆二在那枪尖下身体本能抖得像是筛子，再无任何体面可言，他颤着被自己咬白了的嘴唇，翕动两下终于开口。
“我……答应。”
“条件都是什么？”
柳钦之跟着问，如果今天不让他在所有人面前立下这个口头保证，不要脸如锆家兄弟指不定怎么赖账。
“帕莱德……还你”
“修理费，我出。”
“就修理费？”
锆二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还有你往后的机甲保养我都……”
“你都什么？”
“我都自愿资助。”
多么美妙的语言，沁人心脾。
柳钦之简直想给这个“慷慨”的小家伙鼓掌。
“还有呢？？”
最重要的。
她要的公道。
“放弃保送名额……”
他说完，柳钦之最后冷他一眼，拔掉他肩头的已经变成木枪的白蜡木棍，一言不发地走开，她走到台边，掺起老E。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老E带回雾铸城，还有他的硬件也需要检修。
柳钦之返程路过还躺在地上哭的锆二身边时，就听见一个声音幽幽地说。
“柳钦之……好久不见。”
全息屏幕上有个和锆二十分相似，但是沉稳几分的声音拦住柳钦之，他的哥哥。
“人常说，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呵，打狗为什么看主人？”
“难道说主人也欠打？”
柳钦之毫不留情地刺道。
对方似乎也不是善茬，用柔柔和和地语气说出威胁的话：
“柳钦之……你那么想上学？你以为欺负我弟弟就能去上学了吗？”
柳钦之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到底谁欺负谁。
“帝国规定，军校选拔要有120分学分，你扫厕所扫了几分出来？”
画面上那个人还是看不清面容，冷冷地嘲讽道。
“还有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觉得如果我和家族委员会‘美言’几句，你还想拿到补助吗？”
“下周的测评，你想顺利拿到准考证，有我和我背后的力量在，你一定能拿到了？”
“就算排除这一切，你真的考上了。我在每个军校都有认识的人，我保证你就算考上，校园生活也会非常‘丰富多彩’。”
威胁？
柳钦之笑笑。
他怎么敢的。
柳钦之没用言语回应他的挑衅，把老E扶到一边，凑近还在地上怔愣的锆二身边又对着他的脑袋补了两脚。
“柳钦之！！”
柳钦之感觉对息影对面的人都快嘶出开水壶的声音了，正是她乐得见的。
就在对面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柳钦之却忽然沉息压膝，下一秒，木枪由腰力贯出，被左手死死控住，枪尖在息影的喉间上下抖动。
纵使是隔着信息通讯，柳钦之对面的家伙还是本能得向后一仰，差点摔过去。
柳钦之轻呵一声收了势，掺起一旁的老E。
“随便你怎么搞。”
“这个学我上定了。”
柳钦之一下擂台，就被热情的小豆芽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孩子们堵着她问问题，真跟明星和粉丝的见面会一样。
柳钦之冷着一张脸。
她对方才还不看好自己的人没什么信任感可言，她只信任手里刀枪和过命的友人，只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只是单纯的慕强罢了，或许还有一些蠢。
柳钦之并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她不悦的地方在于那些人挤着她让她出不出去，她还肩挑着刚开完超算模式，昏厥过去的脆皮老E。
她开心不起来的地方在于如此残酷的比赛，人们居然毫不关心机械体的安危，他们是武器，是防具，是战斗的傀儡，唯独是不是战友。
于是她回答问题的时候都沉着声，孩子们都习惯这个坏脾气的训练基地“之王”，倒也没觉出哪里不对。
“柳钦之！！你刚刚太厉害了。”
“运气。”
“你平时都做什么训练项目，能让我么你知道吗，如果保密也行，就是特别想跟你学习。”
“扫地。”
“钦之，你刚刚和扫地机械体的异步协程是怎么做到的！！！那不是最顶尖的机甲驾驶员才能做到的操作吗？”
柳钦之忽然停下了，像是听到什么有趣事情，大家这才看到她的脸色也很阴沉，没有半点胜利后的喜悦。
“他叫伊莱文，你也可以管他叫E-11，也可以像我一样叫老E，每天你们训练完了之后，满是汗臭和垃圾的营地都是他扫干净的。”
“希望你下次可以叫他的名字，他有名字的。”
“呃…”
问她问题的小孩很显然没太理解柳钦之的雷点，接触一个不识时务的微笑接着问。
“所以异步协程是怎么做到的呢，就是你打你的、它打它的。”
“哈……怎么做到的。”
柳钦之的耐心最终耗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目光里有一丝被理性强行压制住的疯狂。
“我这里有问题。”
“在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改变礼貌的态度之前，你们该让开了。”
柳钦之笑道。
唰——
人群迅速分开，在她的面前如被摩西劈裂的红海一样，闪出一条一车道宽的快速通道。
柳钦之叹气。
早知道就多笑笑了。
怪不得人们总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呢。
早笑不早把老E扛出去了……
白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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