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家

纪永年此刻可不说什么己之过了,只微微努了唇不语。

纪宗珏默了一会,抬眸睇了李谆一眼,又示意已在门边候着的婢女来扶纪永年进去。

纪永年被夏胜、秋盈两个婢女簇拥着朝内院走去,见她们两人也都是一夜未眠的担忧疲态,忙道:“我出来时守卫正在交接,迟一刻会将春宜和车夫一并放归。

她行至内门,转首看去,就见纪宗珏引了李谆入花厅,邹氏竟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殷殷切切地要侍奉茶水。

但纪永年想她是待不得的,果然没一会,她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邹氏在那头吃了闭门羹,就忙寻到纪永年这头来了。

“永年,你昨夜在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邹氏一边说一边仔细盯了纪永年看。

“方才不都说了吗?”纪永年道:“不过就是同阿姐叙家常误了时辰,索性就留宿宫中了,从前不也常有?”

如此恩赏,这一辈的纪家女里只有纪永年有,因为这是依仗孟扶煦得来的。

“那怎么是二皇子亲自送你回来?”邹氏似乎颇为在意这点。

“顺路。”纪永年言简意赅,却撇不掉邹氏,到了卢雅竹的院门口,她还跟着呢,纪永年不得不直言,“伯母,我昨夜同阿姐促膝长谈到天明,实在累困,眼下想要补眠,我阿娘近日身子又不大好,今日就先不招待您了。”

邹氏撇了撇嘴,道:“你从前隔三岔五便进宫,同贵主们相处一味只晓得作乐,从也不曾替自家考量。孟氏一出宫,你们便是城里城外的玩,又是泛舟纳凉,又是温泉庄子,天冷天热都约束不住你,一年玩耍到头了,哪里又有那么多话好讲?十六岁的人了,还是半点分寸都没有,累得相爷一早进宫去了,你大伯父正在宫门口候着等接他回来呢!他明日可是要启程呢!”

可算被邹氏逮到机会了,这一通教训她可憋得够久了。

纪永年这段时日来也算经了些事,开了点窍。

从前只觉邹氏很喜欢摆长辈架子,对她的一些话语不做深究,今日这一听,竟能将她字字句句的言外之意都听明了。

那句‘同贵主们相处一味只晓得作乐,从也不曾替自家考量’,便是在怨她每每进宫,不肯带上大房的两个侄女,不肯将她们引荐给宫中各位贵主。

‘城里城外的玩’,更是戳指她常和孟扶煦外宿于各处别院,孟扶煦靠着纪家这层关系,去朗宁公主城外的庄园里做客玩耍的次数甚至比纪庆芙还要多。

“叫翁翁和伯父担忧,确是我的不是。宫中各位贵主喜爱阿姐,我只是沾光罢了。”纪永年道。

邹氏神色轻蔑,假惺惺叹气道:“所以说处事为人不能张扬太过,此一时彼一时。我听说圣人的宫眷不日就要入宫,届时先皇的后妃都要移居别处,公主们也都要出宫。你阿姐这可怎么办呢?若她只能离宫,会否又算被作孟氏族人?要下狱流放啊?”

“伯母所担忧的问题,我还真想过。”纪永年故意言语误导,“孟氏一族的流刑已判,流放黔州。我想起卢氏族中有一位表舅恰是黔州别驾,总可照拂一二。黔州虽然闭塞,但却是产丹盐之地,朝中设下诸多盐官巡院,正适合族中哥哥们外放历练,待到了黔州,将阿姐接到身侧看护,假以时日再在朝中走动一二,谋求余地。”

邹氏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听到最后,不禁怫然作色。

“你这叫什么主意!?叫你哥哥去黔州照顾那孟氏!?真是鬼话连篇,叫相爷听了都要撕了你的嘴,撇下自家姐姐不亲,亲个外姓人!”

“翁翁为何要撕了我的嘴?”纪永年笑着反问邹氏,“卢家有我远近亲疏百来个哥哥,伯母怎么偏偏想到六哥身上了?”

邹氏一时哑然,纪永年面上笑意一淡,终是忍不住横了她一眼,径直走进院内,将门一关。

好在卢雅竹歇在床上,没见到邹氏这副落井下石的嘴脸。

纪庆芙的婚事来得不光彩,卢家乃是纪家的人都知道孟扶煦和卢高轩的婚约是结在长辈肚肠里的。

卢高轩虽已与纪庆芙成婚,但孟扶煦仍未出嫁,邹氏心里始终不安。

盼她被流放,远走他乡,或者干脆盼她去死,邹氏恐怕都是咬牙切齿诅咒过的。

纪永年在卢雅竹屋中沐浴,换了一身里衣便钻入她怀中,慢慢将昨夜之事说给她听。

卢雅竹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轻轻揉着她腕口的青瘀。

纪永年连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将醒未醒时,恰听得卢雅竹轻声问:“玉玺还未寻回?”

她脑中顿时清明,只听纪宗珏道:“那庄家小儿拿了宋典的供状就去了御前,供状上说是公主指使司珍局的一位掌珍偷盗玉玺,放在食盒之中送入宗庙,而公主那时正在宗庙中中缅怀高祖。那竖子去时,父亲也在场。圣人就当即召了公主入宫,公主看过那供状就撕成两段,扑到御座前哀哀哭泣,说自己与圣人乃是一母同胞,又说他受先帝忌惮,在汝州日子艰难,是她暗中接济护持,又是她如何谋划,同杨氏一族曲意斡旋多年,可谓是卧薪尝胆!这才成就圣人今日之大业。可圣人却弃她于不顾!任由小儿污蔑欺凌她!”

“庄家小儿说到底也是领命办事,竟敢欺凌公主?”

纪永年听得父母左一个竖子,右一个小儿,有些想笑。

“她说的何止是庄家小儿,她说是二殿下。”纪宗珏似知道此中详情,但只道:“后来圣人好生宽慰一番,允准昌益公主开府设官,参政议政,公主府可拥私兵千人。如此才又问起玉玺一事。公主说自己被庄家小儿惊动之时,恰好在做梦,梦中情景赫然就是中秋祭祖的情景,说是圣人叩拜过后,殿中金光灿灿,玉玺自现。”

“又是那等神怪之说,”卢雅竹口吻极是不满,道:“昌益公主行此种事最是熟稔了,想必能办的叫圣人满意。可咱们家呢?永年呢?就这样白白送上门去,叫那竖子好一番惊吓,到头来他们兄妹一团和气,只是玩笑戏弄,咱们讨要个说法还得遮遮掩掩的,还得叩谢圣人宽宥不疑吗!?”

“若是如此,也就不会让翁翁在场了。圣人赏了永年许多贵重之物,还说日后她出嫁,多封嫁妆百抬,良田百亩。咱们纪家刚刚封赏过一轮,不好再加,翁翁便顺了昌益公主的势,提议也要如此恩赏朗宁公主,许她开府设官,参政议政,圣人也答允了。”

朗宁公主与当今圣人不是一母所出,德宗皇帝在时,她是最受宠爱的公主,所拥私兵便是那时赐下的。因母妃之间不睦,所以她与昌益公主也颇有嫌隙。

纪宗珏的次兄虽是因病早亡,朗宁公主于他又是二嫁,但他生前同朗宁公主情谊甚笃,又育有一子一女,她与纪家,与卢雅竹的关系至今都很好。

朗宁公主参与宫变夺位,也是受了纪均定的游说。她住在城外庄园里已有多年,此番起事虽不曾入城,却将京畿一带守得固若金汤,还捉拿了几个藩王遣来的探子,事后也没如昌益公主这般频频邀功。

她除了赐实封两千户外,其余恩赏多是惠及子女的。

其初婚的长子韦望被封为二品郡公。

其女也就是纪永年的大堂姐纪盛容获封县主,赐实封三百户。

其子也就是纪永年的三堂兄纪臻已被擢升为太常少卿,赐实封五十户。

纪均定此举非但是为打压昌益公主气焰,也是为给自家孩子谋利。

“这可真是殊荣圣宠了,看来还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公主此前有些顾及太过了。”卢雅竹同朗宁公主关系很好,也为她高兴,见纪宗珏盯了自己看,道:“怎了?觉得永年只落着些金玉俗物,怕我不高兴?”

“金玉俗物最好。”纪永年忽然出声,腮帮子被一左一右地扯了扯,她滑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来,笑道:“怕不只呢,大姐姐、四哥哥知道了这消息,就又要给我送好东西来了。”

卢雅竹抚了抚她的面颊,道:“那庄家小儿如此混帐,难道就没有半点惩处?”

纪宗珏无奈道:“他在圣人跟前已向翁翁请罪,父亲说他年少,不知分寸,要他家中长辈来说话,圣人又道自己与其亡父乃是八拜之交,对其有管教不周之责。”

这便是回护庄亦扬了,卢雅竹冷哼一声,轻揉着纪永年的手腕,不愉地闭了闭眼。

纪永年可是他们唯一的掌珠,除去幼时陪着丧母的孟扶煦回纪家,在途中受了些波折外,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她何曾浇淋过一点?

只卢雅竹这几日也在想,孩子大了总要冒尖的,实在不能一味蔽之护之,毕竟将来之事,卜也卜不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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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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