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然因身后动静回神,这才终于信了对方的身份,只是信了他的身份也只是信了他的身份,并不代表其他什么事情,转而又道:“若沈少傅安然,那你身边这位……”
说着二人就一同看向了桌案边的萧稹,只见那人回视沈然,开口就要说些什么,却被沈韫打断。
“沈参军想说南安王世子吗?且不说世子的死讯是陛下亲口言说,如今丧报都送到了南安,就单是世子的性子,你觉得他能够屈居在徭州巡查使门下?”沈韫说着就走到萧稹身边,故作随意地掐住对方的下颌,捏着朝向自己的方向,盯着对方的眼睛开口,“能够像这般,亲自送茶叶到沈参军的府上?说句不好听的话,长公主上山都未必能请得动世子,沈参军以为世子会给你送茶叶吗?”
自然不会,沈然腹诽,纵使他远在西北,这些年也没少听说长阳城里的事情,从南安王世子出家开始,到南安王世子刺杀长公主失败,他多多少少都有听说,也猜得出这位世子殿下不受皇帝待见,否则又何至于这么多年将人放在寺庙里不管?
可他听闻的也不仅仅是这些,他还知道,几个月前,也就是春闱放榜那段时日,南安王世子下山了,而他下山不是被长公主请下来的。
沈然还是不信,只警惕着打量二人,试探道:“我听闻世子久居昭阳寺,这些年修身礼佛鲜少有人见过他的模样。”
这是想试探萧稹是不是和尚?还是说沈然根本没见过萧稹,因此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底还是信不过的意思。沈韫腹诽,却是看了一眼萧稹,似在询问他的想法。
萧稹见状也垂目看一眼,这还能怎么答,他只抬手将对方掐着他下颌的手移开,看向沈然:“沈参军既不信,又何苦追问下去。说到底我也只是听命办事,这一路不过护送沈少傅的安全。沈参军不信,我们也不必继续浪费口舌。郑大人交代了,此行若还是无法说动沈参军配合修建水坝,那他只能请朝廷继续派人下来监督查办。”
派朝廷的人来,意味着长阳城的官员将发现本该死去的沈韫会在此处,郑宣知不会轻易放沈韫离开,而新派来的官员也不好判断底细。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沈韫面色愈发沉重,好似真的很担心自己会暴露一般。
“想要我配合修建水坝,总得给个理由。”沈然忽而道,“郑宣知是有手段从赵佑他们手里拿到修建水坝的钱款,可不顾周遭田地与河流湖泊的状况就开启工程,未免有些太过着急?朝廷有这么急着修建水坝?据我所知,皇帝的旨意中只提到了开道一事,水利相关的半个字都不曾提及,为何郑宣知一来就是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花钱?”
知晓对方话里有话,沈韫反问道:“沈参军真的认为修建水坝是无用的事情吗?”
沈然眉眼微蹙,不答,似是在等对方的后话。
“还是说,沈参军只是担心郑大人以水利工程为由先行筹钱,再暗中吞款?”沈韫道,“要知道水坝这种东西,要么干脆不建,要么就将所有工程统筹安排好,确保其稳定。倘若水坝工程偷工减料,百姓觉得有蓄水的地方,江河湖泊的水源能够灌入农田,以此为考量进行耕作,最后却发现水坝工程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发挥不了任何功效,作物半道被毁,甚至发生水患还无法提前防备,如此只会适得其反。沈参军,这是你在担心的事情吗?”
对方只是瞳孔骤缩一瞬,没有回答,便是默认的意思。
半晌,在二人的注视下,沈然才终于开口,却是带着几分苦涩:“筹集钱款修建水坝?这些年做这种事情的又不止是他郑宣知一人,可人多又怎样,最终不都还是和赵佑他们一起坐在如月坊听曲玩乐?沈少傅,我知你博学,也知你与他们不同,可这种事情我看得实在太多了。且不说郑宣知是不是真的要将钱款全部投入到修建水坝的事情上去,就单他来的这段时间,他的一言一行,无一不与赵佑他们相同。说他从赵佑手里拿到钱,倒不如说是狗咬狗。郑宣知修建水坝从不考虑何处最为紧急,何处最需要水利工程去调节水源灌溉,只是一门心思放在靠近官道的地方,农田也从未看过一次,要我如何信他诚心为百姓着想?”
想来郑宣知将心思放在官道上与水利无关,只是在研究汀兰路线,毕竟开道只是名义上的任务,他此行的最终目标还是放在兵甲上,而兵甲统筹,又怎可能不事先排查好路线。沈韫腹诽,此事他知,萧稹知,可沈然不知,再加上郑宣知心高气傲,说话又咄咄逼人,在沈然的视角中,兴许郑宣知就是一个打着开道旗号前来敛财的人。
没有替郑宣知说话,沈韫只是抓住其中的关键词句,道:“在下早年间也读了不少有关农事的书,只是长阳多商户,少有农户开垦,无处将所学用在实地,不知沈参军口中需要去看的农田在何处,又有什么问题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兴许是沈韫将姿态放得低,话语间也是请教的意味,又许是只因他是沈然敬佩的人,以至于沈然很快就松了口,态度也缓和了不少:“有问题的农田大多在河对岸,口说不如亲眼所见,若沈少傅见了之后还觉得郑宣知是一心为百姓,那沈某自当配合。”
“沈参军这是要亲自带我们去看农田?”
沈然摇摇头:“虽说我不乐得见郑宣知派来的人是真,可方才有事走不开也不假。郑宣知将事情办得风风火火,到头来百工寻的不还是我。一堆文书等着处理,恕沈某不能相陪。但沈少傅若是此刻就要动身,沈某也必当替你安排好船只。”
沈韫与萧稹对视一眼,眼眸微动,皆是同意此举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二人一道站在了一艘画舫前。
临登船时,沈然已经离开,二人同船夫一道站在岸边,沈韫望着面前这艘华美的画舫,忽而眸中一动想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可谓酸涩的揶揄。
“许是我久不入世,想不到所谓的普通船只,竟是画舫,瞧着造价不菲。”
一听到有人在夸这艘画舫昂贵,一旁的船夫当即道:“可不是,这可是沈参军花了大价钱派工匠打造的画舫,专供他与农户一同前往对岸收粮,也可在每年岁暮之时免金供众人游玩。”
沈韫思绪被打断,却不去看萧稹,只是接过船夫的话:“想不到沈参军竟这般亲近百姓,还用自己的画舫去收粮?”
“可不。”船夫语气愈发激动,可见其对沈然的敬佩与感恩,“不止如此,沈参军每年还会在府门前布善施粥,据说是学那长阳城中的沈……沈什么来着,总之也是一位大善人……”
船夫的话滔滔不绝,好似花上一整天都不能将沈然的善举说完,他在前头说得起劲,一边说一边弯腰解开画舫系绳,倒是将身后的两人听得面色愈发精彩。
沈韫附和着笑得精彩,萧稹却是一直盯着对方那面纱之上始终未睁全的眼眸,对方好似真的在为沈然的善举欣喜敬佩,而他神色愈发阴沉。
沈韫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萧稹的反应,可他暂时不打算回应,也不打算去揶揄一番,只是在船夫直起腰准备踏上画舫的那一刻开口:“老先生,江上风大天寒,晚些可能会落雪,我们说不准会在那儿待多久,就不劳烦您与我们一道去了。”
“不用我去?可沈参军说……”船夫意外道,手中还握着系绳。
“事后我自会同沈参军解释。”沈韫顺着对方方才的话说,“我想以沈参军的性子,也不会希望您在这种天与我们一道出去的。”
“这……”
“无妨。”沈韫说着就上前接过对方手中的系绳,望向画舫,“这样,您替我们将风帆支起即可。”
犹豫半晌,船夫看一眼沈韫又看萧稹,最后看向画舫,终是点了头,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又去支船帆,等到看见二人都成功上了画舫且画舫正常运行后才终于转身离开。
画舫上,二人看着船夫离开的背影。
萧稹忽而道:“将他支走做什么?”
沈韫像是意外对方的话,又觉得对方其实是明知故问,只顺着话道:“又是夸赞沈然,又是全程同我们一道,殿下不觉得他其实是沈然派来的眼睛吗?”
“我以为你不知道。”萧稹话说得阴沉,听起来像是心情不太好。
沈韫偏头瞥他一眼,见对方嘴角微平,眼底也好似无光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带了点笑意开口:“殿下怎能这般小瞧我。”
“我小瞧你吗?”萧稹也转头看他,依旧面色平平,“瞧沈少傅方才乐不思蜀的神情,我以为你马上就要同船夫推心置腹,将沈然的事迹做成话本了。”
“我都戴着面纱,殿下是如何看出我神情的?”沈韫故意凑上前,伏在对方胸口,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船帆飘摇声,“莫非仅凭这双眼睛,就能瞧出我心中欢喜?”
萧稹垂目看对方,他很早就发现沈韫喜欢故意逗他,在学宫时就这样,随意撩拨,然后抬腿走人,根本不管他面色如何,思绪怎样。
“你现下欢喜?”萧稹只是这么问。
“欢喜。”
“缘何欢喜?”
沈韫眨了眨眼睛,长睫微垂,继而抬起,却是答非所问:“殿下真打算去看农田?”
对于对方生硬的转移话题有些不满,萧稹虽面上蹙眉一瞬,却还是很快就纵容对方的行为,只正色道:“别说你没考虑过屯田。”
“殿下英明。”沈韫松开对方,往船舱里走。
待到二人都躲进船舱避风时,沈韫又道:“郑宣知手段干脆无需考虑农田的事情,可我们却不能一无所知,到底最初就是为了在开道时调整工兵,若无农田,粮食自何取,工兵又上哪儿讨生活。”
“以画舫的速度,此处到江对岸还需要一些时间。”萧稹道,“江上风大,方才应当走陆路才对。”
“可陆路也不方便。”沈韫意味不明道。
二人心知肚明,正是因为水路陆路都不方便,江对岸的农田才正好能够成为之后屯田的主要田地来源,那里有大量耕地,且相较别处而言无太多人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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