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春分

萧稹说这话的功夫,沈韫也将信的内容看完了,折起后将信悬于烛火上,抬起看对方,又在其默许下将信焚毁,悠哉道:“所谓的有消息,就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今日将抵达文台。殿下,您这消息,是不是说得有些晚了?”

萧稹没有反驳,此事他确实早就有了点消息,只是没确认朝廷派的人是谁,此前也就没着急说,加之那时沈韫又病着,他不想对方在病时还分心同他来回算计。

“知道来的人是谁?”好在沈韫也没有真的要生气的意思,不仅没生气,还有些百无聊赖的意思,顺手将另外两封信也烧着玩儿,似乎方才只是象征性抱怨一句,倒也不意外对方的做法。

话就要说出口,萧稹却在瞧见对方悠然烧信的那刻强行转了话头,反问:“你觉得应该是谁?”

沈韫两指捻着被焚烧过半的信纸,眸中倒映出微弱火光:“你兄长将邺州的消息封锁了,我的人查不到,如何知晓里头的局势?至于长阳城中那群人……”

沈韫轻笑一声,手中信纸焚毁殆尽,他拍了拍手中的灰,又细看指尖那点灰烬:“太子找我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梁清偃与我交好,身上又无一官半职,怕是连城都出不了。林柏元耐不住性子,但好在林知康将人看得紧,林锦枫也不是一个看不清局势的人,如何会让他在此刻出城搅局。其他人的话,我久不在长阳,又哪儿还认识其他人。”

“就是林策。”

沈韫一怔,诧异抬眼看萧稹,就见对方只是淡然看着他,看起来有些半信半疑。

沈韫自然也清楚二人平日都是如何相处,嘴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对方不信也属正常,可唯独这次,他解释道:“你兄长将我看得那般严,我为了避开他甚至都鲜少出府,哪里会上赶着同他寻不痛快。文台附近都是他的人,长阳也盯得紧,我送出去的信你也全都看了,未有一字提及文台。林柏元的事情,我不知。”

萧稹闻言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与之对视,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对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同他解释,故意暴露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他在拦对方信件的举动。

“你不信我?”换作以前他根本不会解释,沈韫在无声中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腹诽骂了一句,恢复往日镇定,“殿下,只看神色是瞧不出不对劲的,我不说话时,比说话时更会骗人。”

“比如?”萧稹不动声色微抬下颌。

“这可不能说,今日说了,日后如何入枰汶山。”沈韫道,“不若殿下先说说,林柏元是如何被朝廷派到文台的?”

事实上沈韫与梁清偃林策二人在传书信时有特殊的标记法,怕的就是有人暗中截下信件遗漏消息,而真正让他开始更加注意信件真实性的,就是他发现萧稹也会他的字迹。

也正是因为那特殊的标记,沈韫确信,这些时日所收到的信件并无扣押替换的可能性,而林策也确确实实没有在信中提及他要去文台的事情,那就只能是林策听了旁人的话,故意瞒着他。

沈韫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李淑妃产子前夕,皇帝召见林氏父子,林策不顾礼节,惊了同样在场的李淑妃,具体缘由不得而知,结果就是林策因殿前失仪受了廷杖,不久后被派遣到邺州开道。”萧稹面无表情道,“原先去的不该是文台,还是萧茗开的口。”

“萧茗?”这下沈韫更疑惑了,一个小孩缘何会牵扯到开道事情上来。

“是。”萧稹还是语气平平地解释,“下达旨意那天,皇帝正在考察萧茗文章,正巧说到开道事宜,萧茗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文台,听了皇帝的话就提议将林策派遣到文台。”

事实上有些事情萧稹知道的也不全,当时萧茗的原话是:“到底是要被派遣到邺州开道,与其同江大人一样摸不准从何下手,倒不如先行前往文台辅之,若成,也算吸取经验教训,若不成,也算是磨练了性子。”

沈韫虽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但仅听了这么几句,他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他虽与萧茗非亲非故,但到底相处了六年,也算是陪着萧茗长到了如今模样,又岂会不知对方的性子?萧茗别说提建议了,单是能同旁人多说几句就不错了,如今这般,显然是听了旁人的教唆,至于是谁,还不好妄下定论。

“殿下相信了?”沈韫不认为萧稹会相信这是几句简单的话就能决定的事情。

“信与不信又能如何,到底人已经来了。”萧稹看对方,故意道,“萧茗,林策,这二人我不了解,非我之友,如何能猜到他们所想。”

好呀,世子殿下如今也会阴阳怪气他了,沈韫腹诽,轻笑一声:“萧茗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那谁做得出?”萧稹追问。

沈韫摇摇头:“萧茗没这么聪明,他怕是被人当刀使了。可能是李淑妃,也可能是林知康,甚至可能是皇帝。”

萧稹凝眉,思忖后不言,只是看着对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韫自然知道萧稹是要根据他的猜测来判断他的意图,却也不隐瞒,只如实道:“李淑妃想要自己腹中的孩子未来能够有所依附,除李氏外,江氏算一个,却不能只有江氏。朝中人知晓的事情,后宫不可能半点不知,她若想培养势力,长阳前几位氏族中,赵陈定是不可能,沈氏本就强弩之末,况且如今城中又少了我,只有林氏,是她最好的选择。具体情形不知,亦不好随意揣度,林柏元殿前失仪的事情不好说,但萧茗平日鲜少与人往来,也听不进去多少人说的话,与他最亲近的,首先就是李淑妃。”

萧稹对此表示认同。

“至于皇帝,他想试探林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此次兴许就是借着李淑妃的名头给林柏元一个下马威,警告他分清自己所处的位置,不要总想着越过皇权。”沈韫漫不经心道,“萧茗所说的,兴许也是他一字一句教的,目的就是将林柏元打发到文台去,正巧彼时江揽明急着要人。算算时间,那时李淑妃纵使再想瞒着腹中胎儿的消息,也不至于瞒着皇帝,毕竟临到产期,就算退一万步,腹中瞧不出来,也该摸得出。彼时将林氏长子送到文台,也是一个试探林氏态度的最好时机。”

或许不止是李氏,皇帝也在试探各方势力。

“还有呢?”萧稹问。

“什么?”沈韫还在思忖皇帝指使萧茗的可能性,就听原先一句不言的萧稹冷不丁来这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何有可能是林知康在背后指使萧茗。”萧稹道。

沈韫一怔,见萧稹面上隐约浮出一些不快的神色,藏得深,但他知道萧稹不高兴时语气会故意装作平淡正经,眼中也没了打趣的意味。

沈韫观察一番,上前一步,指尖点在对方颈侧的吻痕上。事实上出门时对方会披狐裘,所以看不出来,可现下在屋内,紧闭门窗,烛火照过又显得有些闷热,因此对方脖颈露出来,很容易就看到了上面的痕迹。

“因为只有这样,林柏元才能去文台找我。”沈韫将话说得多了几分旖旎的意味。

萧稹显然对此很受用,只可惜是惹他吃醋的那种受用。

知道对方是避而不答,但萧稹没有追问,而是停在了眼下的话,垂目问:“他找你做什么。”

沈韫摇摇头,五指虚搭在对方后颈,漫不经心道:“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想看看我死没死?”

沈韫看到萧稹眉头皱了一瞬,模样倒是比没表情时好看多了。

沈韫双手勾上萧稹脖颈,踮脚尖在对方唇瓣轻啄一瞬,腰间玉环轻晃,腕上铃铛轻响。

一触即分,萧稹感受到后颈皮肤被冰凉的铃铛贴着,也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气息,却没着急将人抱住,只任由对方又啄了一下他的嘴角,听对方开口。

“你知道沈凌吗。”

萧稹只是专注地低头看怀中人的发顶,又见对方仰头看他,眼睛清亮,长睫微颤,眨了一下,像在等他的答案。

“知道。”萧稹道,“你的叔父。”

沈韫嘴角微颤,没有反驳,眼底闪过一丝悲凉与讥讽,语气倒是如常:“林氏与沈氏的关系,早在多年前就是靠着沈凌与林锦枫二人的关系维持的,他们是战场上共患难的兄弟。”

沈韫将脸埋在对方胸前,半边脸颊靠着,缓缓道:“沈凌死了,林锦枫还活着,他那人可能就是脑子不好,这么多年总说愧疚,觉得死了兄弟就要补偿到他的家人身上……所以这件事,他不是没可能参与其中。林知康听林锦枫的,很多年前就是这样……据说是这样,所以他派林柏元去,可能就是想确认我还活着。”

萧稹察觉到对方语气不对,抬手抚着对方的肩就要将人从怀中移开看神色,却发现轻轻一拉根本拉不开,便也只是沉默着,将人虚抱住。

半晌,在沉默中,萧稹淡淡开口:“你喊林策,一直都是喊他的表字吗?”

埋住半边脸颊的沈韫从悲凉回忆中缓过神来,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梁清偃是姓名还是表字?”

这下沈韫彻底反应过来了,从对方怀中直起腰后退两步,面上有些怒极反笑,哪还有提及故人的悲凉,当即道:“殿下怎这般小气?”

果然,萧稹腹诽,多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比不过两句酸楚的话有用,轻而易举就瞧见了对方此刻的神情,好在眼睛并未变红,只是貌似有些说多了,沈韫有些气着了。

萧稹面不改色道:“不用对我这般苛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沈君容,你一直都知道。”

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还乐在其中,只是不明说罢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把话绕到这上面来的,沈韫很是疑惑,这样的疑惑也很快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没等反应,萧稹又道:“明日春分。”

“所以呢?”

“我们该离开南安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狩心游戏

还有此等好事?

竟不还

春坊怨

夏歇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假面佛
连载中陌上南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