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午门大开。
二百四十一名新科贡士在朦胧未明的天光下,脚踏朝露,跨金水桥,步入这座象征着中原权利核心的皇城。
八名监考官员选拔自翰林院与礼部,于更早的时辰便在此处等候,为今日的殿试做最后的准备。
“诸位考生!请左手执名帖凭证,右手拿考试用具,各人按照自己的籍贯州府,排成列队,接受核验与搜身。再次提醒,进入考场之后,不得交头接耳,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许夹带舞弊!若有以上行为者,一经核查情况属实,立即逐出宫门,且终生不得再考!”
陆今与萧巳一前一后,站在属于邵州籍贯的队伍之中。
因两人来得较早,只等了约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排到最前头。
陆今在前,顺利通过核验。
萧巳随即跟上,将自己的名帖奉上。
核验此条队列的官员年约四旬上下,面阔口方,相貌周正,发间几缕掺白,却并不显得十分老态,倒有一种阅历沧桑的内敛沉淀之感。
他接过名帖查看,依例抬头核对考生相貌。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面上之时,瞳孔骤然收缩,动作蓦地顿住。
刹那间,那双眸中流露出一些极为复杂、难以分辨的光芒。
似不敢确信、似疑惑茫然、似惊喜激奋,又似压抑的苦闷。
他紧盯着萧巳,眼神反复明暗闪烁,仿佛正透过他的脸上,回忆起某些尘封在记忆中的模糊身影。
萧巳正感到不解,考官却又强自镇定下来,他指尖紧捏住名帖的边缘,轻微的失态并未叫此外第三个人发觉。
他指了指名帖上的一行,道:“你姓萧?是邵州人?”
萧巳心中掠过一丝怪异。
这是有些明知故问了,而且方才他看陆今过关时,并未被这样特意地质询。
但他神色依旧从容,只依礼回答:“是。”
可那考官又问:“邵州地属南边,一路上过来十分辛苦吧?”
萧巳再答:“自古以来,科举之路都不轻松。万千学子都走过了,晚生岂敢言苦?何况,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亦是磨练心志之必然。”
考官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可终是未再言语,只微微颔首,将名帖递还,侧身示意放行。
渐渐,天色大亮,碧空如洗。
考场设在金銮殿前的露天广场中央,两百余张考桌整齐排列,彼此间隔分明,四周又有羽林卫环绕,气氛自然十分庄严肃穆。
待所有考生依序入场,在座位前站定后,殿中传来一声细长高亢的唱喏。
“陛下驾到——”
所有人尽皆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幼帝建安着绛纱袍,戴通天冠,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全副仪仗地登上丹殿。
他身量虽未完全长成,面容也带些少年稚气,但目光已十分有神,扫过脚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群人时,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半晌,众人不听叫起,在旁侍立的内监见幼帝眼神飘忽,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幼帝回神,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力量与威仪。
“朕统四方,夙夜孜孜,求贤若渴。今特开恩科,意在为国抡才,拔擢贤能,以充廷实,共襄盛治。尔等皆各地精英,十年寒窗,始得立于此地。望今日执笔静心,力抒所学,言皆有物,策能经世,毋负朕之心意,毋负尔平生所学!”
言毕,司礼官高唱:“赐题!”
监考官便将早已誊抄好的策问题目下发至每位考生案头。
顷刻间,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纸张翻动与笔尖相触的沙沙声响,如同春蝉食叶。
萧巳将一切杂念摒除,凝神审题,略一思忖,便提笔蘸墨,于稿纸上开始草拟纲要。
他专注而沉静,是以并未注意到此间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瞧。
作答的时间漫长而煎熬,从清晨直至黄昏,期间考生不得离席,所需吃食皆要自备,往往许多人未免内急误时,干脆连水都不饮,只以湿布略润唇舌,暂解干渴。
高坐龙椅上的幼帝,起初尚能正襟危坐。
奈何年岁终究尚小,精力不及,且考场寂寂枯燥,无甚有趣。
他坐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显露出困倦之态,在内侍的搀扶下,反驾寝宫。
只余一众监考官与羽林卫来回巡视考场。
晷针于石盘上投下的长影缓缓西移,日影逐渐泛黄,当天际染成橘红色时,司礼官再次高唱。
“时辰已到,众考生停笔——”
候命的监考官上前,依次将所有试卷收走,当场清点数目,确认无误,密封装匣,再次大开午门,引导考生离场。
宫门外,陆今与萧巳对视一眼,彼此释然一笑,此刻脑中都只剩下快快回到舍馆,洗漱更衣的念头。
—
等待放榜的日子如走马观花一样过去。
夜,翰林院。
月上中天,正堂内灯火通明,八名考官终于在亥时完成了所有试卷的审阅与初步排名,并将筛选出来最佳的十份交于内监手上,送入大内,由幼帝最终决定前十的排序。
人人脸上都露出连日赶工的疲惫。
一位官员揉了揉发胀酸涩的眼睛,对着上首拱手笑道:“司空大人连日辛苦了,这下总算大功告成,明日便是金殿放榜之日,待此事毕,大人定要好好歇息几日啊……”
烛光略过司空正的发间,闪烁着几丝银光。
他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与沉稳,只道:“为朝廷遴选栋梁,是分内之事,何谈辛苦。诸位同僚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夜色已深,眼下只剩些归档琐事,便交由我来处理罢,诸位且先回家安歇,明日还需抖擞精神,参与大典。”
“这如何使得?怎能让大人一人劳累……”
司空正摆手,笑了笑,打趣道:“人老了,睡不得长觉。尔等还年轻,不要熬坏了根本。何况只是些许收尾工作而已,我一人足矣,诸位放心归家吧!”
众人听他如此说来,心中压力扫去大半,加之也确实疲惫,便不再推让,纷纷告辞。
片刻后,正堂之内,便只剩下司空正一人,及满室摇曳的烛火。
他并未立即动作,只静坐原位,侧耳倾听,直至门外巡更的脚步声远去,周遭只剩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他才缓缓拿起桌上一盏烛台,脚步极轻地转向西配殿走去。
此处本是存放档案典籍的密室,平日遍甚少有人出入,入夜之后就更是幽暗寂静。
司空正解下门锁,推开殿门,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转身轻掩上殿门,借着手中微弱的光亮,依稀可见殿内整齐摆放着十数个大橱,侧边皆有注明内容的贴条。
他走至各个大橱前,仔细辨认,寻到写有“丁未科各地考生档案卷宗”字样的贴条,再隐入其中。
指尖一一拂过每一册卷宗下系着的,标注有各州府名称的签子。
片刻,他指尖停留在“邵州府”上。
再次凝神确认四周绝无他人,司空正将烛台放置在橱上,取出这一册,快速地翻找起来。
纸张摩擦的声音十分细微,但在静夜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与动魄惊心。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某一页上,头上第一行写的是:“萧巳,邵州丰隆县人,丙午年地方乡试第二……”
司空正屏住呼吸,逐字逐句仔细默读,上头的籍贯、出身、师承等情况记录完整清晰,与那日所验名帖也无出入。
然而他还是发现了其中不同寻常之处。
此人二十二岁之前并无任何入学经历记载,好似凭空出现的一般,在二十二岁这年,通过捐监取得监生身份,从而有了地方乡试资格。
但若监生的出身倒也不算十分稀奇,这样的情况虽然少有,但也不是史前第一例了。
其怪异之处是在于他并无父母亲人记载,家庭一项只简单注明了几个字:有妻方氏,同邵州人士。
一个毫无家世背景、此前经历一片空白的人,又是如何拿得出巨额钱财捐出功名的?
司空正眼前又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与那日午门前所见通身清贵气派的年轻人猛然对撞。
他脑中轰然一响,心底的声音疯狂叫嚣。
是他吗?是吗?
可如果是,他为何对见到自己没有一点反应?
是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还是……他在刻意隐忍?
司空正指尖用力到将卷册捻到发皱,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将名册合上,掌心盖在封皮之上,沁出的汗渍都将其印出一团湿意。
他想起一年前从南边传来的密信,短短十六字,字字泣血。
【殿下遇刺,下落不明。诸君暂隐,以待天时!】
当时得知,他只觉得天都塌了。
一年多来,音讯全无,复仇的火焰几乎都要熄灭。
可如今……
司空正强压下快要破胸而出的激动,将名册小心放回原位。
仔细检查并无留下什么痕迹后,他一如进来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需要去确认,去想办法接近!
无论冒多大的风险,他必须要弄清楚,此人的出现,究竟是天赐的奇迹,还是……一个令人再次绝望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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