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清冷。
宋昭阳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却难掩疲惫的脸庞,白日里在京郊大营强撑的威仪与冷静,此刻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困惑与挥之不去的痛楚。
付清晏那个下意识的拥抱,如此用力,那绝不是对一个“不曾有”半分情意之人会有的反应。
可为什么?要用最冰冷的话语将她推开?
镜中的影像模糊起来。
明明在那个梨花盛开的午后,是说的,是他说一定会来娶她。
记忆里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将军府那棵老梨树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沾了她和清晏哥哥满头满身。
小小的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穿着短打衣衫、练拳练得满头大汗的男孩。
在她眼里,他是那么厉害,那么好看,比宫里所有的皇子哥哥们都更挺拔,更让她想亲近。
下人们窃窃私语的“金童玉女”、“般配”,她听得半懂不懂,却本能地感到欢喜。
她扯着他的袖子,问出那个天真又直击核心的问题。
然后……她永远记得那一刻。
清晏哥哥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像是抹了最好的胭脂。
但他没有像往常被调侃时那样害羞地低下头,而是非常非常认真地拉起她的手,走到那棵最大的梨树下。
花瓣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昭阳,你不要听她们乱说。”
“等我长大了,立了战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我就……我就去求陛下,娶你为妻。
这样,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了。”
裹挟着梨花的清香,深深地镌刻在了她年方六岁的心版上。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快乐得要飞起来。
她用力地点头,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指:
“真的吗?清晏哥哥!那我们说定了哦!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小小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摇晃着。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而清晏哥哥也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她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是世上最温柔、最好看的笑容。
那一刻,她笃定地相信,这就是她的未来。
她的清晏哥哥,会成为大将军,然后来娶她。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镜中依旧是宋昭阳的脸,只是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难道只有我记得?”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低语,声音颤抖。
在金殿之上,她那般不顾一切勇敢地求婚。
但她笃信,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那是他们共同许下的未来。
七年的分别,非但没有磨灭这份信念,反而在无数个担忧的日夜中,将那份童真的誓约,对她而言淬炼成了坚不可摧的执念。
可是……
为什么?!
宋昭阳猛地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
“为何要拒绝?难道当真忘了?”她像是在质问镜中的自己,又像是在质问那个远在将军府的人。
“付清晏,你究竟是忘了,还是早已移情别恋?
又或者你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难处,是不能与我一同承担的吗?”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横亘在他们之间。
宋昭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将军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那个梨花香里的誓言,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光。
她等了七年,盼了七年,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将它摧毁。
即便是付清晏自己,也不行。
“付清晏。”她对着无边的黑夜,仿佛轻声立下另一个誓言。
“你既招惹了我,就别想轻易甩开。
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这辈子,你休想逃开我。”
“你的诺言,我来替你兑现。”
长乐宫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走宋昭阳心头的焦灼。
她端坐在窗边,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窗棂,目光虽落在窗外含苞待放的海棠上,心神却早已飞远。
脚步声轻响,她的心腹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屏息垂首。
“如何?”宋昭阳没有回头,声音略微紧绷。
侍女低声回禀,语速清晰:
“回殿下,我们的人从北疆带回消息,多方查证,付少将军在边关七年,身边除却亲兵部将,并无任何关系密切之人。
军中律己极严,闲暇时不是在校场练功,便是在帐中研读兵书,偶有当地官员宴请,也多是托病推拒。
并未发现有任何相好的女子,或是……男子。”
最后几个字,侍女说得格外小心翼翼。
宋昭阳敲击窗棂的手指倏然停住。
悬了多日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坚实的落脚点,缓缓落回了原处。
没有别人。
从来就没有别人!
那他所有的拒绝、所有的痛苦挣扎,便只有一个理由:
他因某种她尚不知晓的缘故,在拼命地压抑和逃避。
这是个消息,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和自我怀疑。
她宋昭阳看中的人,心里装的也是她,这便够了。
至于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无论是家规祖训,还是他那该死的“配不上”的固执念头,她都要亲手将它砸碎。
她猛地站起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更衣。”她声音清越,“本宫要再去见皇兄!”
御书房内。
皇帝宋徽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揉着发胀的额角,便听内侍来报长公主又来了。
他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无奈神情,不用想都知道她此时为何而来。
“让她进来吧。”
宋昭阳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绯色常服。
她步入殿内,径直走到龙案前,直直地看向宋徽。
“皇兄。”
宋徽看着她这副架势,就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昭阳,若是还为赐婚之事,便不必再提了。付家态度明确,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皇兄,”宋昭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妹今日来,并非胡搅蛮缠。臣妹只想问皇兄几个问题。”
宋徽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付清晏七年浴血,为大宋立下赫赫战功,可是忠臣?”
“自然是。”
“他为人正直,洁身自好,在边关七年,身边无一姬妾,甚至无任何风流韵事,可是良人?”宋昭阳将探听来的消息,化作最有力的武器。
宋徽微微一怔,这点他倒是未曾细查,但付清晏的品性,他信得过。
“清晏确是端方君子。”
“那好。”宋昭阳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龙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一个忠臣,一个良人,为何配不上我大宋长公主?
难道我宋昭阳的驸马,非得是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纨绔吗?!”
她的质问,让宋徽一时语塞。
“昭阳,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是人家宋家……”宋徽试图解释。
后面几个字是“人家不愿啊”,只是被宋昭阳劫了去。
“那是什么问题?”宋昭阳步步紧逼。
“是他付清晏的问题?还是我宋昭阳的问题?亦或是……皇兄您的问题?”
她眼圈微微泛红:“皇兄,您可知,我与他,早有盟约!”
宋徽愕然:“什么盟约?”
“就在将军府的梨花树下。他亲口对我说,‘等他长大了,立了战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就来求陛下,娶我为妻!’
皇兄,这是他付清晏亲口许下的诺言,如今他战功立了,大将军也当了,难道这诺言,便不作数了吗?
还是说,皇兄您,不愿意成全?”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轰得宋徽心神震动。
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个孩子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看着妹妹眼中的认真和深藏的痛楚,他才意识到这并非她的一时兴起。
“昭阳,童言无忌,岂能当真……”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童言无忌?”宋昭阳笑了,笑容里带着凄然的固执。
“可臣妹当真了,臣妹等了他七年,盼了他七年。
皇兄,您今日若是不答应……”
她猛地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仰头看着宋徽:
“臣妹便跪死在这御书房,也好过回去,对着那冰冷宫殿,抱着一个虚无的承诺,孤独终老!”
“你……!”宋徽猛地站起,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妹不敢。”宋昭阳梗着脖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臣妹只是……求皇兄。”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宋昭阳压抑的啜泣声,和皇帝粗重的生气喘息声交织。
宋徽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妹妹,又想起付清晏那日殿前异常激烈的反应,以及付巍语焉不详的请罪。
但妹妹的决绝,他看得分明。
她是真的做得出跪死宫外的事情。
良久,宋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龙椅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朕……准了。”
宋昭阳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宋徽却闭上了眼睛,沉声道:
“朕会下旨,为你和付清晏赐婚。
但是昭阳,你要想清楚,圣旨一下,便再无悔改的余地。
将来若是……若是有什么……”
“臣妹绝不后悔!”宋昭阳立刻叩首,声音带着泣音,“谢皇兄成全!”
她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身形微微晃了晃,脸上笑容确是明媚灿烂。
她再次一拜,转身快步离去,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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