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求旨成功

长乐宫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清冷。

宋昭阳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却难掩疲惫的脸庞,白日里在京郊大营强撑的威仪与冷静,此刻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困惑与挥之不去的痛楚。

付清晏那个下意识的拥抱,如此用力,那绝不是对一个“不曾有”半分情意之人会有的反应。

可为什么?要用最冰冷的话语将她推开?

镜中的影像模糊起来。

明明在那个梨花盛开的午后,是说的,是他说一定会来娶她。

记忆里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将军府那棵老梨树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沾了她和清晏哥哥满头满身。

小小的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穿着短打衣衫、练拳练得满头大汗的男孩。

在她眼里,他是那么厉害,那么好看,比宫里所有的皇子哥哥们都更挺拔,更让她想亲近。

下人们窃窃私语的“金童玉女”、“般配”,她听得半懂不懂,却本能地感到欢喜。

她扯着他的袖子,问出那个天真又直击核心的问题。

然后……她永远记得那一刻。

清晏哥哥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像是抹了最好的胭脂。

但他没有像往常被调侃时那样害羞地低下头,而是非常非常认真地拉起她的手,走到那棵最大的梨树下。

花瓣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昭阳,你不要听她们乱说。”

“等我长大了,立了战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我就……我就去求陛下,娶你为妻。

这样,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了。”

裹挟着梨花的清香,深深地镌刻在了她年方六岁的心版上。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快乐得要飞起来。

她用力地点头,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指:

“真的吗?清晏哥哥!那我们说定了哦!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小小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摇晃着。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而清晏哥哥也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她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是世上最温柔、最好看的笑容。

那一刻,她笃定地相信,这就是她的未来。

她的清晏哥哥,会成为大将军,然后来娶她。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镜中依旧是宋昭阳的脸,只是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难道只有我记得?”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低语,声音颤抖。

在金殿之上,她那般不顾一切勇敢地求婚。

但她笃信,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那是他们共同许下的未来。

七年的分别,非但没有磨灭这份信念,反而在无数个担忧的日夜中,将那份童真的誓约,对她而言淬炼成了坚不可摧的执念。

可是……

为什么?!

宋昭阳猛地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

“为何要拒绝?难道当真忘了?”她像是在质问镜中的自己,又像是在质问那个远在将军府的人。

“付清晏,你究竟是忘了,还是早已移情别恋?

又或者你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难处,是不能与我一同承担的吗?”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横亘在他们之间。

宋昭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将军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那个梨花香里的誓言,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光。

她等了七年,盼了七年,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将它摧毁。

即便是付清晏自己,也不行。

“付清晏。”她对着无边的黑夜,仿佛轻声立下另一个誓言。

“你既招惹了我,就别想轻易甩开。

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这辈子,你休想逃开我。”

“你的诺言,我来替你兑现。”

长乐宫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走宋昭阳心头的焦灼。

她端坐在窗边,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窗棂,目光虽落在窗外含苞待放的海棠上,心神却早已飞远。

脚步声轻响,她的心腹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屏息垂首。

“如何?”宋昭阳没有回头,声音略微紧绷。

侍女低声回禀,语速清晰:

“回殿下,我们的人从北疆带回消息,多方查证,付少将军在边关七年,身边除却亲兵部将,并无任何关系密切之人。

军中律己极严,闲暇时不是在校场练功,便是在帐中研读兵书,偶有当地官员宴请,也多是托病推拒。

并未发现有任何相好的女子,或是……男子。”

最后几个字,侍女说得格外小心翼翼。

宋昭阳敲击窗棂的手指倏然停住。

悬了多日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坚实的落脚点,缓缓落回了原处。

没有别人。

从来就没有别人!

那他所有的拒绝、所有的痛苦挣扎,便只有一个理由:

他因某种她尚不知晓的缘故,在拼命地压抑和逃避。

这是个消息,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和自我怀疑。

她宋昭阳看中的人,心里装的也是她,这便够了。

至于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无论是家规祖训,还是他那该死的“配不上”的固执念头,她都要亲手将它砸碎。

她猛地站起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更衣。”她声音清越,“本宫要再去见皇兄!”

御书房内。

皇帝宋徽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揉着发胀的额角,便听内侍来报长公主又来了。

他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无奈神情,不用想都知道她此时为何而来。

“让她进来吧。”

宋昭阳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绯色常服。

她步入殿内,径直走到龙案前,直直地看向宋徽。

“皇兄。”

宋徽看着她这副架势,就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昭阳,若是还为赐婚之事,便不必再提了。付家态度明确,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皇兄,”宋昭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妹今日来,并非胡搅蛮缠。臣妹只想问皇兄几个问题。”

宋徽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付清晏七年浴血,为大宋立下赫赫战功,可是忠臣?”

“自然是。”

“他为人正直,洁身自好,在边关七年,身边无一姬妾,甚至无任何风流韵事,可是良人?”宋昭阳将探听来的消息,化作最有力的武器。

宋徽微微一怔,这点他倒是未曾细查,但付清晏的品性,他信得过。

“清晏确是端方君子。”

“那好。”宋昭阳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龙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一个忠臣,一个良人,为何配不上我大宋长公主?

难道我宋昭阳的驸马,非得是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纨绔吗?!”

她的质问,让宋徽一时语塞。

“昭阳,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是人家宋家……”宋徽试图解释。

后面几个字是“人家不愿啊”,只是被宋昭阳劫了去。

“那是什么问题?”宋昭阳步步紧逼。

“是他付清晏的问题?还是我宋昭阳的问题?亦或是……皇兄您的问题?”

她眼圈微微泛红:“皇兄,您可知,我与他,早有盟约!”

宋徽愕然:“什么盟约?”

“就在将军府的梨花树下。他亲口对我说,‘等他长大了,立了战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就来求陛下,娶我为妻!’

皇兄,这是他付清晏亲口许下的诺言,如今他战功立了,大将军也当了,难道这诺言,便不作数了吗?

还是说,皇兄您,不愿意成全?”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轰得宋徽心神震动。

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个孩子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看着妹妹眼中的认真和深藏的痛楚,他才意识到这并非她的一时兴起。

“昭阳,童言无忌,岂能当真……”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童言无忌?”宋昭阳笑了,笑容里带着凄然的固执。

“可臣妹当真了,臣妹等了他七年,盼了他七年。

皇兄,您今日若是不答应……”

她猛地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仰头看着宋徽:

“臣妹便跪死在这御书房,也好过回去,对着那冰冷宫殿,抱着一个虚无的承诺,孤独终老!”

“你……!”宋徽猛地站起,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妹不敢。”宋昭阳梗着脖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臣妹只是……求皇兄。”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宋昭阳压抑的啜泣声,和皇帝粗重的生气喘息声交织。

宋徽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妹妹,又想起付清晏那日殿前异常激烈的反应,以及付巍语焉不详的请罪。

但妹妹的决绝,他看得分明。

她是真的做得出跪死宫外的事情。

良久,宋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龙椅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朕……准了。”

宋昭阳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宋徽却闭上了眼睛,沉声道:

“朕会下旨,为你和付清晏赐婚。

但是昭阳,你要想清楚,圣旨一下,便再无悔改的余地。

将来若是……若是有什么……”

“臣妹绝不后悔!”宋昭阳立刻叩首,声音带着泣音,“谢皇兄成全!”

她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身形微微晃了晃,脸上笑容确是明媚灿烂。

她再次一拜,转身快步离去,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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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不可欺
连载中阿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