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蓑把衣服挂在了门把手上,蹲下身来继续捆螃蟹。螃蟹也张牙舞爪地瞪着他。整个屋子里,只有螃蟹吐泡泡和挥舞钳子的声音。
好半天,孟蓑终于试探性地开口问了句:“黎生她……还好吗?”
此时,桶里的螃蟹已经回来了大部分,约莫只有一两只在逃。梁江雪决定暂时跟螃蟹休战,站起来用手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对着孟蓑笑道:“怎么,小房东还要关心我工作上的事情吗?”
“工作?”
“那不然呢,是什么?”
“那我的事情,也算是工作吗?”
“什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孟蓑一时半会儿也没理解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么个问题,只能尽量尝试着自圆其说,“我应该不算你的学生吧。”
“我是西门中学的老师,你是西门中学的学生,我们也算构成师生关系。”
“算?那就不是咯。”
梁江雪温和地笑笑,洗了洗手,拿过了搭在门把手上的衣服,“随你怎么想。不过,小房东,我现在就有个忙需要你帮。”
“嗯?”
“这些螃蟹就交给你了。哦,这两只不用捆,它们是你今晚的晚餐。”
“那剩下的那两只呢?不抓了?”
“放心,不想抓它们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你又要出门啊?”
“我下楼洗衣服。”
梁江雪有些无奈地晃了晃手上的浅蓝色衬衣,“你是不是有独居恐惧症啊,老是管我出不出门。你爸可没跟我说,你有这方面的情感需求啊,不然我可得让他房租再便宜点儿。”
孟蓑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梁江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过道之中。紧接着,楼道里传来他轻惬的脚步声,上上下下跑了几趟。他大约是去井边洗衣服了。孟蓑探头看了一眼,梁江雪正抱着一些衣裤闪过门口,看这情形,他大约得在院子里洗上一会儿。
孟蓑还没拾掇好螃蟹,就听见楼上响起了一阵阵的敲门声,引得梁江雪也走了出来。他声音闷闷的,人没再往屋子里走,只是冲着楼上喊:“小房东,是找我的吗?”
“孟蓑!孟蓑?你在家吗?”是六子的声音。
孟蓑先跑到阳台上,趴在二楼阳台的木质扶梯上,手上抓着捆了一半的螃蟹,冲着梁江雪摆摆手(和手上的螃蟹)说道:“不是!是我朋友。”
梁江雪一双手上也还糊着肥皂泡泡,“噢”了一声,就又回井水旁的水泥台子那儿去了。
大约是听见了楼下的动静,六子已经从楼上跑下来了,正巧在二楼楼梯口被孟蓑堵了个正着。
六子:“大白天的,你家怎么不关门啊。”
孟蓑:“我要是关了门,你可怎么闯进来啊。”
孟蓑招呼他进了二楼的厨房间。地上是散落的红色尼龙绳碎末,满地都是螃蟹爬过的干涸了的水渍。水桶里,没被捆好的螃蟹叠在一起,悉悉索索的响声没完没了的。
六子见状呵呵地乐了:“我说怎么一天没见你,电话也不接,在家跟螃蟹玩儿呢?”
孟蓑剪了一截绳子,扔到他身上:“来,跟我一起捆螃蟹。”
“捆什么捆,直接吃了不行吗?这时候的螃蟹最好吃了。”
“行,五十一只。吃吧,吃完记得付账。”
“你这漫天要价,比我爸妈都黑。”
孟蓑刚要开口,六子似乎突然回过味儿来了,问道:“哎,刚我怎么好像听见谁说话了,你家还有人啊?”
“嗯。我们家房客。”孟蓑头也没抬,看样子也没打算多作解释,只是很认真地和手上的螃蟹作斗争。
六子也蹲了下来,好奇心大起:“你们家什么时候有房客了?”
孟蓑不耐烦道:“上次不就跟你说过了,开学刚搬来的,住我隔壁。”
六子随手抓了一只螃蟹,又捡了一段绳子,心不在焉地边捆螃蟹边问道:“哪次?”
孟蓑“啧”了一声,眉头紧皱:“就你俩在我家看片儿那次。”
六子:“啊?他听见了?”
孟蓑:“差不多吧。”
“听见就听见呗,反正又不是我班主任。”六子说,“不过你还真别说,我刚听那人声音,还真像梁江雪的声音,把我吓一跳。”
孟蓑抬起头,笑笑:“像吧。”
六子被他笑得后背发冷:“像就像呗,笑那么瘆人干嘛。”
“没什么,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晚上我爸妈出烧烤摊了,忙着呢。这不,才得空出来溜达溜达。”
“那……出去打会儿球?”
六子眼神转了一圈,明白地否定了这个方案:“上次那个碟,还在你家抽屉呢。”
“你他妈……”孟蓑几乎要把螃蟹往六子脸上怼:“一会儿赶紧拿走。”
“怕什么,你家又没大人。”
孟蓑坚决道:“现在不一样。不行。”
六子眼睛一眯:“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学期,奇奇怪怪、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和那个孟冉冉有后文了?”
“没有的事,少胡说八道。”孟蓑捆完手上最后一个螃蟹,抬头看向六子手里的绳结。然后,他皱着眉头指了指六子手上的螃蟹:“你这捆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丑是丑了点儿,可紧了,有机会我捆你一个。”
“有病吧你。”孟蓑白了他一眼,“什么特殊癖好。”
六子“呵呵呵”地笑了半天,推搡着催孟蓑去换衣服,他们终于还是决定要一起去打篮球。不消片刻,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后门口出去了。临走前,孟蓑让六子在原地等着,说是要和房客说一声。六子一边不耐烦一边嘲讽道:什么房客,跟女朋友一样麻烦。
两人出了门,向着附近篮球广场的方向走去,一路聊着天。
“对了,六子。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小蛮的女孩儿?”
“小蛮……理发店那个吗?她好像跟黎生熟,怎么了?”
“今天在巷子里看到她和黎生了。”
“小蛮挺可惜的,她学习成绩一般,所以她家里人说,没上高中就别读书了。黎生以前一直跟她形影不离的,还经常给她补课。我记得有一年黎生过生日,还喊小蛮和方之槐去了。”
“她生过什么病吗?”
“没听说过。”
“那黎生呢?”
“也没有吧。”六子有些不耐烦起来,边拧着瓶盖边眯着眼瞧他,“你打听她俩的事做什么?莫非……不是孟冉冉,另有其人?”
“碰巧看到,随便问问。”
走到转角的音像店时,孟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准确地说,是两个。钟浪和方之槐正坐在窗边的卡座上用一副耳机听歌。
不同于往日的非主流歌曲大串烧,今天店里正在播放那首《十七岁那年的雨季》。当然,在孟蓑听来,其实也都是差不多的。歌声从各个缝隙钻出来,缠绕住孟蓑的耳朵。他觉得这把男声有些腻人,正想上前打招呼,却被六子拉住了。
六子:“我一早就看见他俩了。在这儿听半天了。”
孟蓑:“真不叫他?”
六子:“叫什么叫。陪我去对面买瓶饮料,忘带水了。”
孟蓑忽然想起了梁江雪给他的那笔烧烤钱,直接给六子,他大概率也是不要的。于是灵机一动说,“我去买,请你。”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对了,一会儿直接去学校后门吧,我们去那个篮球场。”
六子惊诧地瞥了他一眼:“你有办法搞定后门那老头儿?”
“我没有,”孟蓑道,举了举手上的门卡,“它可以。”
“行啊你!”
早秋的傍晚,两个人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蓝色运动服,嬉笑着走进了夕阳笼罩的木制店门内。
店里光线昏暗,老爷爷的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对面音像店又切换了新的流行歌曲,耳熟能详的歌词,引得路过的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着哼唱着。
店面狭窄,他们的球就搁在了门口的老式冰箱上,球就势滑在边角。阳光稳稳地停在了球面上。这一停,一整个十一假期就这么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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