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宗政靖越十五岁那年,那个杏花吹满头的春天。
李明月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风尘仆仆。
宗政靖越等在那棵他们常常见面的老杏树下,纷扬的花瓣落了他满肩。
李明月像往常一样,笑着走过去,习惯性地想拍拍他的肩膀:“喂,小十七,等在这儿干嘛?”
他却避开了。
她的手落空,微微一愣。
少年站在花雨里,身姿如拔节的青竹,耳根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因紧张而发紧:“明月姐姐,你等我。”
“嗯?”她没明白。
“待我及冠之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必以天下最盛的聘礼,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娶她?
李明月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在她眼里,他依旧是个半大的孩子。她比他大五岁,这个年龄差距,在当时看来,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从未,也根本不可能,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往男女之情上去想。
片刻的错愕之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军中养成的豪爽,也带着几分对“孩子话”的不以为意。
她重新伸出手,这次成功地拍到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说什么傻话呢!好了,姐姐刚回来,累得很,改天再教你新的枪法!”
宗政靖越耳尖通红,急道:“我不是…我是认真的!我…我心悦你很久了……”
“行了行了,”李明月打断他,只当他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错觉,或是依赖之心过重,随口敷衍道,“等你及冠再说。”
她说完,便绕过他,大步朝着府门走去,将那个僵立在杏花树下的少年抛在身后。
春风拂过,带来杏花的甜香,她却浑然未觉身后那道目光,是如何从炽热,一点点变得黯淡。
那个所谓的“约定”,如同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在她心中甚至没能漾开一圈完整的涟漪,便迅速沉底,被她忘却在忙碌的军务和家族事务中。
而他们真正的决裂,是来自五年前的一纸婚约——
当年先帝病重,各地藩王虎视眈眈,朝局风雨飘摇,太子宗政岚地位不稳。
先帝秘密召见李聘,言辞恳切,希望李家能以联姻方式,稳固储君之位。而李明月是李家长女,是先帝亲封的大将军,手握部分兵权,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公,皇命难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朝局动荡,天下大乱,李家亦不能独善其身;于私,李家受先帝知遇之恩,李明月更是年纪轻轻,殊荣不断。
这请,李家不得不应。
再者,李明月对那位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太子殿下,并无恶感,甚至存着一丝对未来君主的敬仰和模糊的好感。在家族与皇权的双重考量下,她点了头。
赐婚圣旨下达的那天晚上,宗政靖越如同疯了一样,闯进了她的院子。
他那时十九岁,已经比她高出了不少,常年习武的身形挺拔劲瘦。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为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等我!为什么突然要嫁给他?!”
面对他的质问,李明月心里乱成一团。有对未来的茫然,有对家族的担忧,还有一丝……面对他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愧疚。
她不喜欢他这样失控的样子,更不喜欢他提及那个她早已忘到脑后的“玩笑约定”。
一种被逼迫的恼怒涌上心头。
“宗政靖越,你放开我!”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这让她更加恼火,“彼时戏言,何必当真?你当时才多大?小孩子的话,谁能作数!”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低吼,眼眶红得吓人,“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李明月像是被刺痛了,那些违心的、伤人的话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仿佛只有用最尖利的言语,才能划清界限,才能掩盖住自己内心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乱。
“真心值什么?宗政靖越,你看清楚,我是李明月,是太尉之女,是当朝将军!我若要嫁人,自然是嫁予当朝储君,未来天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是我该走的路!”
她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利刃刺穿。可她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让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越发尖刻:
“你?能给我什么?权势?地位?还是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真心?我告诉你,我贪慕虚荣,我就是要当皇后!所以我只会嫁给太子!这些话,你可听清楚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宗政靖越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开。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受伤,不再是痛楚,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绝望,像是燃尽的灰烬,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李明月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
他在劝说自己,不要相信……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可看着李明月眼里的倔强和决绝,所有准备好的疑问都被噎回了嗓子,他缓缓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
“李明月,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第二天,她便听闻,宣王宗政靖越自请戍守边疆,即刻启程。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心的冰凉与涩然。
李明月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窗外已彻底漆黑。脸颊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抬手一摸,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会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叫着“明月姐姐”的少年,那个在杏花树下对她许下诺言的少年,那个被她用最伤人的话语推开的少年。今天,回来了。
他穿着玄色亲王服,带着边关的风霜与赫赫战功,站在太和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却冷得像塞外的寒冰。他叫她“皇后娘娘”,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十年相伴,那些纯粹的守护与依赖,那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姐弟”情谊,终究是被她亲手斩断了。
如今,她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武功尽失,兵权不再,只剩下一个虚无的皇后尊位和满身的枷锁。而他,已是威震边疆的大将军,是朝堂上新崛起的势力。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五岁的年岁,不仅是身份的鸿沟,还有五年前那场决绝的争吵,她那些利刃般伤人的话语,以及这五年来,她被折翅困于深宫,而他于边疆浴血成长的、再也无法跨越的时光。
一切,都已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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