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老巷里飘着隔壁早餐店剩下的油条香,混着胶片馆里的药水味,竟一点不违和。
温允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还攥着那张写着小字的胶卷片段,嘴角一直没下来过。见我出来,她连忙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江亦辰,你说的那些拍我的照片,现在能看吗?”
“走,给你拿。”
我转身走进里屋的储藏柜,翻出那个铁盒子——
三年来,它一直放在最里面,垫着旧棉布,生怕受潮。
打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樟脑味,混着一点橘子糖的甜香,是当年夹在里面的糖纸散出来的。
“都在这儿了。”
我把铁盒子放在她面前,里面除了一卷卷未洗的胶卷,还有一沓已经晾干的照片,都用橡皮筋捆着。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照片,一张张翻看,指尖轻轻拂过画面,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看到她在樱花巷奔跑的那张时,她“呀”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张我记得!那天我抢了你的相机跑,你在后面追,没想到你还拍下来了。”
“那时候你跑起来,发梢都飘着,好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照片里扎高马尾的姑娘,阳光落在她身上,连汗珠都闪着光,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都值了。
她的脸颊红了红,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翻照片。
翻到她在书店看书的那张时,她忽然停下,声音软了下来:
“这张是高二下学期拍的吧?我记得那天你也在,蹲在角落里看摄影集,我还偷偷跟老板打听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嗯,那天你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老板跟我说‘那个小姑娘总盯着你看’,我还不敢抬头。”
我笑着回忆,那天的阳光透过书店的格子窗,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书页上,我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按下快门。
她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摆放在桌上,摆了满满一摊,像铺了一条回忆的路。
从高二的初见,到课间的笑闹,再到樱花巷的追逐,每张照片里的她都笑得灿烂,连带着我看照片的心情,都跟着亮堂起来。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明信片,递给我,
“这些是我在外地写的,一直没敢寄。”
我接过明信片,厚厚的一沓,大概有几十张,每张都是不同的风景——
有外地的樱花,有海边的落日,还有老城区的巷弄。
背面的字迹还是当年的娟秀,只是有些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这张是我去照顾爷爷的第一年写的。”
她指着其中一张,上面画着小小的樱花。
“那天看到医院楼下的樱花开了,就想起城南的樱花巷,想起你,写了半天,却不敢寄,怕你早就忘了我。”
我看着背面的字:
“江亦辰,今天看到樱花了,比我们巷子里的开得早,却没那么好看。你最近还拍照片吗?有没有去樱花巷?”
字迹后面空了一大片,像是还有好多话没写完。
“这张是爷爷走后写的。”
她的声音低了点,
“那时候我特别难过,想给你打电话,却不知道你换号没。写了明信片,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可又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我打扰。”
那张明信片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江亦辰,我好想你,可我不敢找你。”
背面画着一颗哭脸的橘子糖,看得我心里揪了一下。
我一张张翻着,每张都是她的思念,有的写着外地的美食,
说“这个橘子糖没有当年的好吃”;
有的写着她学摄影的经历,
说“还是觉得你拍的最好看”;
还有的什么都没写,只画了樱花和橘子糖,背面空无一字,却好像藏了千言万语。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满是疼惜。
原来她在外地的日子,也跟我一样,被思念牵着走,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不辛苦。”
她摇摇头,笑了笑。
“只要现在能见到你,就都值了。”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进来一个穿着老花镜的老人,是隔壁书店的老板,手里拎着一摞旧画册:
“小江,刚进的几本摄影集,给你留着的。”
转头看到温允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这不是当年总跟在小江屁股后面的小姑娘吗?可算回来了!”
“王老板!”温允宁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啊?”
“怎么不记得!”
王老板放下画册,打趣道,
“当年你天天来我这儿打听小江,‘江亦辰今天来了吗’‘他买了什么画册’,比他自己还上心。小江也一样,天天问‘那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来过没’,你们俩啊,真是急死我这个老头子了。”
我和温允宁对视一眼,都红了脸,低下头不好意思说话。
“当年你走的那天,在我店里等了小江一个小时,眼泪汪汪的,把这沓明信片交给我,说‘要是他来找我,就给他’。”
王老板指了指我手里的明信片,
“结果小江第二天就来了,蹲在店里守了三天,我把明信片给他,他硬是没敢寄,说‘等她回来亲自给她’。”
原来这些明信片,当年王老板早就想交给我,是我自己没勇气要。
我看着手里的厚厚一沓,忽然明白,我们俩的暗恋,从来都不是秘密,只是被彼此的胆怯,藏了三年。
“现在好了,人回来了,心结也该解开了。”王老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江,当年我就跟你说,喜欢就去说,别等,你偏不听。现在可别再错过了。”
“知道了,谢谢王老板。”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王老板走后,店里又恢复了安静。温允宁看着我手里的明信片,轻声说:
“其实我当年写了好多张,每次想你的时候就写一张,写了又不敢寄,攒着攒着就这么多了。”
“我都懂。”
我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子里,“我当年也攒了好多话,想告诉你,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你对我只是朋友,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笨蛋。”
她轻轻捶了我一下,力道很轻,
“我当年天天找你,给你带早餐,跟你借卷子,不就是因为喜欢你吗?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我怕自己会错意。”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那么开朗,身边朋友又多,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像太阳,我却只敢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你。”
“什么配不配的。”
她摇摇头,眼神认真。
“我就喜欢你拍照片时的专注,喜欢你害羞时的样子,喜欢你对我好却不说的温柔。这些,都跟别的没关系。”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过心里的每个角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在樱花巷蹲了一下午,却没等到她的自己;
想起收到她纸条时,在书店门口蹲到天黑的自己;
想起这三年来,每年春天都去樱花巷拍照的自己。
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对了,”温允宁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我放在那里的相机。
“现在能教我拍胶片吗?我想从现在开始,记录我们的每一天。”
“好啊。”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调整焦距。
“你看,这个旋钮是调清晰度的,对准你想拍的东西,转动它,直到画面清楚为止。”
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胸膛,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学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相机屏幕,手指轻轻转动旋钮,动作有点笨拙,却格外可爱。
她调整焦距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快门,‘咔嚓’一声拍糊了画面,两人同时笑出声,她耳尖发红,把相机往我怀里推:
“都怪你靠太近!”
“这样对吗?”
她转过头,问我,鼻尖差点碰到我的下巴。
“差不多,再转一点点。”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里映着相机屏幕的光,亮闪闪的。
空气里的橘子糖味越来越浓,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我们紧握相机的手上,画面温柔得像一张定格的胶片。
“咔嚓”一声,她按下了快门,拍了一张我们并肩的影子。
“拍好了!”
她笑着说,眼里满是成就感。
“等洗出来,要贴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
“好。”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等下我们去樱花巷吧,现在樱花开得正好,我想给你拍一组照片,补上当年没拍的。”
“真的吗?太好了!”
她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快走快走,我要穿你最喜欢的那件白裙子拍。”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我紧紧地攥着,生怕一松开,她就又不见了。
老巷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路过当年的旧书店时,王老板探出头来,笑着喊:
“小江,带小姑娘好好玩啊!记得多拍点照片!”
“知道啦!”
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幸福。
樱花巷的樱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下了一场樱花雨。
温允宁站在花树下,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裙子,抬手接住花瓣,回头对我笑。
我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跟当年那个在花树下奔跑的小姑娘一模一样,却又多了几分成熟的温柔。
“江亦辰,你看!”
她跑过来,指着相机里的照片,“这张也太好看了吧!以后每年都要拍,好不好?”
“好。”
我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不仅每年都拍,还要拍一辈子。”
花瓣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空气中满是樱花的清香和橘子糖的甜。
我知道,那些未寄出去的明信片,那些藏在胶卷里的等待,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都在这个春天,迎来了最圆满的答案。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