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一路把小荞牵到三楼，脸上的笑就没收住过。
赵诚从会客室里走出来，笑着对小荞拱手：“恭喜恭喜啊！想要什么礼物？一千大洋以上的，让他买给你。一千以下，我买给你！”
小荞可不会跟他客气，说：“那我明天就去宝华银楼，凑也要凑个九百九十九的，让掌柜把账单寄给你。”
赵诚拿手指着她，笑骂：“你瞧你，现在连贪心都跟他一模一样了！”
小荞笑着正要回嘴，下一秒却见顾蕴仪从会客室里也走了出来。
她的笑意僵了僵。
顾蕴仪没看她，也没看陆承州，径直从他们身边经过下了楼。
她脸上的神色是平静的，背挺得直直的，但小荞看到她的牛皮手包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掐痕，是指甲掐进皮面留下的。
陆承州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始终在小荞身上。
陆承州牵着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合上的一瞬间，陆承州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就吻了下去。
她这一路走得有多难，别人不知道，他知道。一个丫鬟出身的人，大字不识几个，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从扫盲班一路啃到锦城大学的录取线。那些深夜里熬红的眼睛，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单词，那些解不出数学题时趴在桌上掉下来的眼泪，他全知道。可他却替不了她，只能看着她一个人一步一步地熬过来。
他原先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因为他知道这有多难。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惊喜。以她的天资、她的韧性，如果不是那个出身耽误了她，她现在该有多耀眼。别说顾蕴仪，就算是陆承州自己，也未必能及得上她。
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倾慕、所有说不出口的骄傲，都压在这个吻里。
陆承州平时在办公室里吻她，都是温柔而缠绵的，像品一杯龙井，先闻香，再小口小口地抿。这次却一反常态。他的嘴唇压着她的，辗转碾过，齿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舌已经探了进来。他吻得很深，深到她觉得他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小荞快要透不过气。两只手抬起来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又去抓他的领带，攥着那截布料，也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不得不攀住他的肩膀才站得住。陆承州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往上一带，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小荞脚离了地，心里一慌，牙关一合，咬了他一口。
陆承州吃痛，终于松开了她的唇。可他没放她下来。
小荞大口喘着气，唇上又烫又麻，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抬手碰了碰嘴唇，埋怨他：“嘴巴都肿了，一会儿怎么出去见人？”
陆承州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到沙发上，搁在自己腿上搂着，收拢了手臂。
“小荞。”
“嗯。”
“你辛苦了。”
就这四个字，小荞的鼻子一下子又酸了。
她把头埋进他胸口，两只手从他腰侧绕过去。
“我是最后一名......”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今天在校门口看录取名单的时候，我一排一排地看过去，一直没看到我的名字。我当时告诉自己，再来一年就是，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我好怕......好怕再来一年也考不上，怕你对我失望。”
她停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
“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我终于看到了我的名字。”
今天是锦城大学放榜的日子。陆承州原本要亲自陪她去，可那边校门口人山人海，小荞不想让他出现，便只让范子明跟着。
小荞从他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先生，从你给我那张圣心的入学通知书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我要让你看到，你的心思没有白费。我要成为你的骄傲。”
陆承州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哭花了，鼻头红红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在发光。
“你早就是了。”他说。
小荞考上锦城大学这件事，在陆承州身边引起的动静，不亚于当年跟京华签停战协议。
陆承州给陆公馆每个佣人都发了奖金。给督军府每个人都放了两天假。他还自掏腰包，给宁军的每个兵都加了餐，连着吃了一个星期的红烧肉，抽了一个星期的“大前门”。
刘统身在外地巡防，不知内情，接到消息还以为陆承州终于要结婚了，连忙打电话问赵诚。听说是小荞考上大学，刘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年打退京华一个师，他也就多喝了两杯酒。考个大学就这阵仗了？那以后结婚了还怎么得了！”
不止如此，陆承州还要在公馆里办个party，把他的好友全请来。他让小荞把她的朋友也请来。
小荞倒是没有意见。她这一路走来，帮助她的人太多。蔡景澄、赵雅楠夫妻是必须要请的，还有谈瑞芝、路萍、方雪晴。
锦城女子师范那边也放榜了，方雪晴考上了。路萍虽然没中，但她心态好。她本就比方雪晴小一岁，也不会拿自己跟小荞比。小荞有最好的补课老师，还有陆承州从旁辅导，她只是临时报了今年的考试，考不上也在意料之中。
这帮朋友里，唯一还不知道她和陆承州关系的，只有曹若男了。
小荞有些苦恼。曹若男也帮了她很多，可偏偏，她是陆承州的仰慕者。她要怎么跟曹若男说，她跟陆承州的关系呢？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如实说。于是这天，她将曹若男请到利兹饭店。
曹若男跟她道了恭喜，笑着说：“虽说要你请我吃饭，可也不必请这么贵的吧？”
小荞给她倒了一小杯红酒，说：“你帮了我这么多，一顿饭算什么。”
曹若男切着牛排，嘴上没停：“不过几套卷子而已。你在我们学校后面巷子的书店买，五块钱都不到。”
等主菜撤下，甜品端上来，小荞才斟酌着开口：“若男姐，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小荞正想着怎么往下说，却听见“叮当”一声，曹若男手里的银勺掉到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电梯口的方向。小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今天这顿饭，小荞特意订了利兹饭店二楼靠里的位置。这一层平常客人就不多，此刻更是只有她们这一桌，正对着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陆承州和文森特一前一后走出来，在电梯口握手道别。他今天穿的是小荞给他选的藏青色条纹三件套。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搭在左臂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同色的马甲。马甲的腰身收得极干净，贴着白衬衫的线条一路顺下去，衬得肩宽腿长。他往那儿一站，整个大堂的光都像往他身上聚。
送走文森特后，陆承州一眼瞧见小荞，笑着朝她走来。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知道你今天来这儿，特意过来碰碰运气。”
小荞：“......”
她没告诉陆承州，今天这顿饭是为了向曹若男坦白。陆承州也不认识曹若男，只当她是小荞的普通朋友。见小荞把人请到利兹，便以为她早把自己的事说开了。
曹若男看到陆承州的那一瞬，脑子里嗡地一声，全空了。报纸上的那个身影，此刻从电梯里走出来，西装笔挺，步态从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百倍，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她在梦里都不敢想的。
小荞也始料未及，一时不知道是该先赶陆承州走，还是先跟曹若男解释。陆承州已经走到了桌前，他自然而然地揽住小荞的肩膀，朝对面的曹若男伸出手。
“你好，我是小荞的未婚夫，陆承州。”
他早就想光明正大地向她身边的人介绍自己了。一直以来，他都被她藏着掖着，搞得像见不得光的情夫一样。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曹若男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脑子里空得只剩心跳，连站都忘了站起来。
小荞气得要命。一把拍开他的手：“谁让你过来的！”
“怎么？还想瞒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个名分啊？”
小荞看见曹若男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现在不是和陆承州算账的时候。压低声音赶他：“你先去车上等我！”
陆承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曹若男，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远了。曹若男慢慢把目光从他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小荞脸上。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原来......他就是你的未婚夫......”
此前，在还不知道小荞未婚夫是谁的时候，路萍有一次聊天说漏了嘴，说起小荞已经订过婚。曹若男当时并不意外。小荞生得美，穿戴又都不是凡品，她只当是家境显赫，早早订婚也正常。
小荞连忙说：“若男姐，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坦白这件事。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说......”
曹若男嘴角漾出一抹苦笑：“我还傻乎乎地给你看那些剪报册，那个时候你也没有机会说吗？”
小荞无话可说。
她那时正紧张备考，又忽然得知了曹若男对他的恋慕。她自己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根本顾不上别人。
“若男姐，对不起......我......我......”
“我没有怪你。”曹若男的语气缓下来，可也淡了，“这件事不是小事。你不说，我明白。”
她站起来，拿起手袋，扣上搭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可我也没法把你当寻常朋友了。我一看见你，就会想起我自己那些傻话。那些话收不回来，我也没法假装没说过。”
小荞是曹若男身边唯一知道她恋慕陆承州的人。曹若男甚至对小荞说过“要是能嫁给陆督军，这辈子就值了”这样的话。
小荞的鼻子一酸：“若男姐，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那时候——”
“你有你的苦衷，我明白。”曹若男打断她，目光是平的，“可我也有我的自尊，你明白吗？”
曹若男走后，小荞坐上陆承州的车。车门一关，她忍了半天的眼泪就下来了。
陆承州伸手去抱她。她攥着他的衬衫领子，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抡起拳头，往他身上一下一下地锤。
“你真是个祸水！长那么好看干什么？打仗厉害干什么？文章写那么好干什么？你是不是非得让全天下女人都喜欢你，才觉得够......呜呜呜呜......”
陆承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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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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