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秦非明摆明了要利用岳万丘重回剑宗铺垫,他为何不答应呢,有用的人才总是越多越好,有用又把把柄送上门来的,那就更好了。

他能用霁寒宵,自然也能用秦非明。

岳万丘安排的住处离剑宗不算太远,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找了几个伺候的仆人。一切都收拾的清雅舒适,侍女是临时安排的,一个叫春浓,一个叫秋云,两个都不过十五六岁模样,铺床洒扫,也很足够了。

秦非明住了几天,岳万丘带了无情葬月一起来了。

来之前,岳万丘向儿子提了一提,无情葬月十分惊讶,惊讶了一阵子,又很愁闷,沉默的问了父亲:“师兄看起来难过么,他……他和那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岳万丘摇了摇头,道:“你师兄不说,自然有不说的理由。”无情葬月不知道他爹玉千城对风中捉刀一直如临大敌,如今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就在手边,于是推了儿子去看一看,太相信天元可是会跌跟头的,他最喜欢的秦师兄就是个新鲜的例子。

屋檐下,秦非明坐在摇椅里面,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他睡着了。

春浓泡了水,没加茶叶,无情葬月不由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秦非明闻到了一点不那么熟悉的信香,师弟很担心他,就在旁边等着,秦非明咳嗽了一声,虚弱和苍白染上了眉间,无情葬月心想,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师兄这么虚弱无力呢。

他想留下来住一夜,岳万丘没阻拦,自己先回去了。

有些过去已经不需要如何掩饰了,无情葬月坐在石阶上,秦非明陪他一起看月亮。春天的夜空很美,深蓝色的夜空,吹过树枝的风也不那么冷了,秦非明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许久之前的夜里。

颢天玄宿还没有回去,他提前一步先回去了,带了梅花,为了让颢天玄宿感到惊喜。那时候他多么放纵于这份感情,种种都是为了让颢天玄宿更喜欢他,或让他更喜欢颢天玄宿,他们放纵的时候,一次也没有担心过孩子来不来的事。

和颢天玄宿在一起对他来说潜藏着看不清楚的危险。他有时候能感觉到,在没有报仇之前能感觉到,在报仇之后也能感到,那个人巧妙的告诉他,永远有一射之地是留给他的,无论他想往前还是停下来,那一射之地永远会有一个人在等他。

秦非明低低叹了一声。

无情葬月看向师兄,暗淡的月光下,静谧而又幽冷,师兄微微侧过头去看天空的星星点点,不知是什么样的悲怆和痛苦从深处浮上来,无情葬月看向了春夜下的空庭,云彩淡淡,但在他的耳中,有些微的雨水落下。

“芳菲阑珊,夙缘鶗鴃,风驷云轩愁誓约;夜蝶飞阶,霎微雨阙,剑锋无情人葬月。”少年人伤感的低声道:“情之一字,实在太……沉重了。”

秦非明侧目看他,轻声道:“飞溟。”手指凌空划过,法诀之下,幽蓝蝴蝶翩翩起舞,飞过身边,无情葬月精神一振,夜蝶飞阶,蝴蝶翩翩一阵,化为细光飞散。

“好看么?”

无情葬月点了点头,毕竟年少,秦非明让他高兴起来,不想让他再细想。细想之时,世上一切仇怨痛苦都很苦,但若有些高兴甜蜜的余味还在,就该去想些高兴之事,何况飞溟年纪还小,还来得及。

“师兄,你坐着,”无情葬月走到阶下,抽出佩剑:“我也给你看看。”

颢天玄宿站在紧闭窗户的房间里,桌上的信似乎留下很久了,窗边的花瓶里,枯萎一团的花叶落在桌上,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走到桌边,拆开了信。

信纸一片雪白,一字不留。他托住信纸,片刻间,目光才缓缓扫过桌上。

一只小小的炭笔,他想起来了,从前秦非明用过这东西。

信纸上逐渐浮起凹凸痕迹,颢天玄宿看了片刻,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了后面的葡萄架子,秦非明搭过的葡萄架子,才到初夏,葡萄架子爬上了蔓藤,青碧色一片,沙沙飘动。

颢天玄宿咳嗽了一声,坐在旁边的石桌上——他想不通又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让一切都变了。丹阳说,他们吵了一架,当着面,南泉林隐要带走小宁,小宁选择了跟他走——算是解释了丹阳隔日的异常,那一场架他不在,当吵得很厉害了。

想到这里,颢天玄宿沉默了片刻。

吵架以后,秦非明留下一封信,信不是坦白的写的,写的也不是前因后果。

“生当长相思,死当复来归……”颢天玄宿苦笑起来:“留下这些,是怕吾不够担心,还是终究放不下,又要去涉险了。”

秦非明走过葡萄架子下面,微微弯腰,撩开嫩叶。月色潮湿,隐晦暗淡,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月下,投来淡淡的目光。

“黓龙君,”秦非明一天没有进食,一天没有喝水,声音粗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得很平常。但这事情并不平常,来的人是黓龙君,他们所在之处是万渡山庄,除非知道他和颢天玄宿的关系,除非来找他们之中的一个,不该有人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表现得更加惊讶,更加震惊,甚至一个天元深夜出现在这里,站在他面前,一声不吭,他该立刻警惕起来——但小宁跟着丹阳侯走了,秦非明一想到这里就耗尽了全部感情上的热度,表现得冷淡,实则是迟钝的拨不开别的去注意,哪怕是黓龙君,哪怕是江山如画的故交,哪怕逍遥游打了一架只为告诉他,让江山如画小心黓龙君,不要太深信外域之人。

“你很镇定。”黓龙君一开口,便是冷淡寥落:“你怀孕了。”

秦非明和他并不熟,这个话题,有些过了。

“三年前,修真院血案之前,你被玉千城扣押关在地牢。若不是有人送了一封信救你,你就不会活到现在。”

黓龙君缓缓转过身,秦非明一时间不料他要提起这些,浮起猜测,道:“那封信,难道是阁下送的?”

“三年前,我与你互不相识。”

秦非明平时还能周旋这些,此刻疲倦十分,什么也不想说。

“但是,这封信,当真是救了你么?”黓龙君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南泉林隐,终南捷径,大隐于林,野心不小,可惜身为地织,又在天元抡魁之前失格,也可惜了你自以为报仇,只需挑战玉千城,令其大伤颜面,也就够了百余条院生性命,和你一条未得逞的血案。”

秦非明顿时悚然,对方言下之意,令他顿时一震。

这天夜里,是三年里最狼狈的一夜,他坐在万渡山庄的后院,被刻薄的黓龙君一点一滴逼迫着回想起当初身为和仪的种种,在那天夜里的细枝末节,串联到了最后,一切自然而非浮出水面,令他不能不面对全部真相。

“如果你混入剑宗,将来才有机会对付琅函天,现下,你就有一个好机会。”黓龙君看向他的小腹:“耽溺于情爱,百余性命,三年怀恨,就此不会再有寸进——如何选择,皆看你自身。”

秦非明笑了,为这直白的胁迫,黓龙君一击不中,半句话也没多说,冷漠的审视他。没有欢喜,也没有挫败。

试探,咄咄逼人,胁迫,仇恨……这些种种锋锐逼迫,都是黓龙君的毫无感情的试探,只要一招得用,自然能一步步进逼,直到他就范。

“为何你在意琅函天?”秦非明问道。

一阵沉默。

秦非明看向黓龙君深沉的眼睛,彼此打量,互相揣测,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找上我,因为无人可用——墨家矩子,在此处还不如琅函天可用之人更多,我是否能够认为,墨家矩子这个好听的位置之下,已无人了。”

黓龙君凝视他,片刻,道:“墨家意在隐没,维持平衡,终结战争,不该浮出水面,试图掌握权柄。”

三年前,正因为有一个墨家人想要浮出水面,想要掌握权柄,在发现资质平常的和仪竟然领悟剑意,一举跃入新境,有可能取得剑宗天元抡魁的辉煌,将三十六年的战绩再续,才暗下杀心,决定将这个半路坏了计划的和仪除去。

但和仪不是和仪,是地织,不仅是个地织,还是和星宗的天元把臂同游的地织,那天夜里,琅函天将动摇的神君玉千城推向了另一边——他们扣下秦非明,用江碧白换下了他参赛者的身份,关押在地牢里。

这一切都是为了修真院惨案所做的准备,为了不让人联想到剑宗,为了让剑宗同样处于受害者的立场。秦非明的地织身份,必须讳莫如深,暗地消失,最安全的莫过于死在修真院惨案之后,在天元抡魁取消之后。

一切如同计划,江碧白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作为剑宗参赛者的身份死了,将剑宗牢牢钉在受害者的坐席上。

接下去,只需要秦非明也乖乖消失,就不会有人知道——修真院惨案的开端,竟然在剑宗参选者迟迟不曾分化,却是一个不堪上场一战的地织。

这绝望的开端,在于玉千城认定了地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取胜,胜过天元;正因为认定剑宗必然会输了天元抡魁,他放弃了天元抡魁,将修真院的院生和师长都交给了琅函天的计划。惨案发生了,天元抡魁取消了,人们都慌了神。

秦非明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个密室里。

他其实早就该死去——在天元抡魁取消后,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地织身份之时,但那时候,偏偏一封信送到了颢天玄宿手中,颢天玄宿来找的人是“非明”还是“飞溟”,他以为是一个巧合。

那不是巧合。

信送到了颢天玄宿手中,颢天玄宿采取了行动,后来,他离开了密室。再后来,他得知这封信的存在,自然而然认为这封信救了他,因为那个人是颢天玄宿。

但换个角度来说,如果不是颢天玄宿拿到了这封信,也不会上剑宗找他——这封信提醒了玉千城,再让他活着,再让他留在密室,只会有更多人注意到他这个前参选者是个地织,是剑宗必然不能取胜的证据。

这封信,想要他的命。

他不是被别人所救,是执剑师恰好发现。是他挑拨的正中要害,他出卖琅函天的时候没想到那两个人有这一番暗藏的野心和阴谋,但他说对了一件事——谁也不甘心,为他人作嫁!

“玉千城试图染醍,让别人以为我受他侮辱,那时候我也没有想过理由,”秦非明冷漠的说下去:“他是为了阻止颢天玄宿和我深交,如果我羞愤自尽,远走避开,自然就没有人知道我是地织,而琅函天派人追杀我,也是同样,想让我死后,再无人知道我是地织,也无人调查他的女儿身在何处。”

黓龙君微微侧过身,点点滴滴,秦非明本就有很多未解之谜,这些谜底今夜摊开在面前,一览无余。

“我会回剑宗。”秦非明撑着石桌,站起来:“我会等琅函天出现,若他还想要做神君,一定会来取天师云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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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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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之空回响
连载中渊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