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的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顾晏死寂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孢子光点温柔流转,蓝玫瑰的幽香若隐若现,仿佛将外界的一切残酷隔绝。这里不像是即将行刑的刑场,倒更像是一场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迟来的重逢。
顾晏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净化之刃”。剑身散发出的极致寒意,几乎要冻结他手臂的血液,却无法冷却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他需要这寒意来维持摇摇欲坠的冷静。
“……议会判定,你的存在已对‘琉璃’构成最高级别威胁。”顾晏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磨过粗糙的砂纸,“感染值突破临界,依据《紧急状态法》第一条,我受命……执行最终净化。”
他试图用公式化的语言构筑防御,将自己重新武装成那个冷酷无情的“告死鸟”。
沈遇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浅淡的哀伤与温柔并未褪去。他甚至向前走了几步,半透明的身躯在孢子光点中显得有些朦胧。他无视了那柄指向他的、能带来极致痛苦的利刃,目光落在顾晏紧绷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
“他们总是这样,急于消除一切不可控的因素。”沈遇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回响,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阿晏,这三年来,辛苦你了。”
一句话,轻易击碎了顾晏勉强维持的伪装。
那些日以继夜的清理、那些亲手“净化”同胞时积压的沉重、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那份深埋在心底、日夜灼烧却永无可能宣之于口的爱恋与愧疚……所有的一切,在这句温和的“辛苦你了”面前,土崩瓦解。
顾晏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绝不能在此刻失控。
“为什么?”顾晏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这是他三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中嘶吼的问题,“为什么当时要推开我?为什么不让我……”
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承受?或者,为什么不由我来代替你?
沈遇微微偏头,眼神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充斥着警报与嘶吼的混乱雨夜。他看到了年轻些的顾晏,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因绝望而赤红,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他,却被其他队员死死拉住。
“因为你是顾晏啊。”沈遇的回答简单得令人心碎,他的目光描摹着顾晏如今更加冷硬、却也更加疲惫的轮廓,“是‘琉璃’需要的坚盾,是那些尚且活着的人们的希望。而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尖有细碎的光尘飘散。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路。将这片区域的‘心蚀’束缚于此,延缓它的扩散,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
“用这种自我囚禁的方式?”顾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不只是对议会,对命运,或许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总是将一切重担揽在自己身上的人,“你知道维持这种平衡,你在承受什么吗?”
那种无时无刻不被孢子侵蚀意志、与毁灭本能对抗的痛苦,顾晏即使无法亲身感受,也能从沈遇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感知到那如同深海暗流般汹涌的煎熬。
“我知道。”沈遇抬起眼,再次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但这是最优解,阿晏。至少,我保住了这片我们曾经奋斗过的地方,保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完全吞噬的人。”他目光示意了一下窗外那些被“冻结”的影子。
“而且,”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像极了当年在实验室里,他有了什么新发现时,悄悄只分享给顾晏一个人的样子,“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一定会来。”
这句话像是一支无形的箭,精准地射穿了顾晏最后的防线。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秘密隐藏得很好,以为那份深埋的感情无人知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顾晏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幽蓝的剑尖在空中划出微小的弧度,映照着流转的孢子光点,晃动了满室的寂静。
“我……”顾晏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这三年是如何熬过的,想告诉他那枚怀表从未离身,想告诉他那些深埋心底、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
因为沈遇向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触碰到“净化之刃”的剑尖。他伸出手,并非实体,而是一缕由光点凝聚而成的、虚幻的手,似乎想要触碰顾晏的脸颊,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因感受到剑上那股针对感染体的极致排斥力量而微微涣散。
他收回手,光点重新凝聚,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与诀别。
“时间不多了,阿晏。”沈遇轻声说,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毁灭的冲动正在冲击着他设下的枷锁,“我能压制它的时间……快到了。”
他看着顾晏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笑容越发温柔,也越发悲伤。
“动手吧,阿晏。在我……完全变成只知毁灭的怪物之前。”
“由你亲手结束这一切,是我最后的愿望。”
顾晏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已然映不出未来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寸寸碎裂。他手中的剑,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滚烫。
他真的要亲手,熄灭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吗?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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