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影撞碎玻璃窗

北方城市的秋意总是来得扎实,国庆刚过,风就卷着梧桐叶往窗缝里钻。陈暮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看着温衍把最后一片牛油果摆进沙拉碗,瓷盘边缘洇开一小圈淡绿色的酱汁,像幅极简的水彩。

“周六下午约了中介看那套顶楼复式,”温衍把沙拉推到她面前,指尖擦过她手背时顿了顿,添了句,“你要是累,我一个人去也行。”

陈暮用叉子挑起一颗圣女果,冰凉的酸甜漫开。“没事,一起去。”她抬头笑了笑,温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得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这套公寓是他们三年前一起装的,浅灰墙面,原木家具,阳台上悬着一排绿植,每片叶子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温衍总说这房子像她,看着清冷,实则妥帖。陈暮有时也觉得是,她的生活就像这沙拉里的食材,色彩搭配合理,营养比例均衡,连酸甜度都掐得刚好——除了偶尔在深夜惊醒时,会忽然想起南方老城区那种湿热的、带着樟树气息的风。

手机在台面震动了两下,是同事发来的画展预览图。“明天的采访对象确认了,新锐插画师谢屿,据说很少接受专访,咱们这次算捡着了。”后面跟着个兴奋的表情包。

陈暮的指尖猛地一紧,叉子撞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温衍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迅速收回手,指尖泛着凉,“同事发工作消息,吓了一跳。”她低头划开手机,屏幕上是几张风格凌厉的插画,线条破碎又锋利,像暴雨砸在玻璃上的裂痕。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侧影,穿着黑色高领衫,侧脸的轮廓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截挺直的鼻梁。

谢屿。

这两个字像枚生锈的铁钉,猛地钉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以为这名字早被十年的尘埃埋成了化石,却没想过,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被风卷着重新滚到脚边。

“谢屿?”温衍凑过来看了眼,“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去年拿了国际插画奖的那个?风格挺特别的。”

“可能吧。”陈暮把手机扣在台面,沙拉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她起身倒了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得她指尖发颤。

温衍没再多问,只是把她没吃完的沙拉挪到自己面前。他总是这样,体贴得恰到好处,从不过问她偶尔失神的瞬间,也从不在意她衣柜最深处那个锁着的旧木箱。

第二天下午,陈暮提前半小时到了画展场地。美术馆建在老城区改造的文创园里,红砖墙爬满常春藤,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展厅里人不多,大多是抱着画册的学生,低声讨论着墙上的作品。

陈暮沿着展线慢慢走,谢屿的画比网上看的更有冲击力。他画南方的雨季,青石板路淌着水,伞骨压得很低,伞下人的脸永远藏在阴影里;画深夜的琴房,月光落在黑白琴键上,琴凳空着,谱架上却飘着半页残缺的音符;画老梧桐的树洞,里面塞满了褪色的信笺和干枯的银杏叶——那些都是她记忆里的东西,被他用画笔剖开,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走到展厅尽头,她停在一幅名为《旧巷》的画前。画里是条窄窄的长巷,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巷口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背着画夹,正仰头看墙上的爬山虎。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连耳尖的绒毛都看得清晰。

陈暮的呼吸忽然卡住了。

那是十七岁的谢屿。

她想起高二那年的初夏,也是这样的午后,她抱着刚借来的画册,在艺术楼后的梧桐巷里撞见他。他蹲在墙根下,用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石凳上,白衬衫被汗水浸得发透,贴在背上。她走过去时不小心踢到了石子,他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盛着碎星,问:“你也喜欢这里的光影?”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后来她才知道,谢屿是美术班的“怪才”,上课总在草稿本上画音符,被老师骂了也不吭声,转头就把画室的玻璃窗当画布,用颜料涂出整片星空。他总说南方的雨太黏,却会在暴雨天撑着伞去江边写生,回来时浑身湿透,画纸上却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蓝。

“陈编辑?”

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陈暮猛地回神,眼角有些发涩。她转过身,看见同事正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一起。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说明牌,身形挺拔,头发比画里短了些,脖颈线条却还是和当年一样利落。

“这位就是谢屿老师,”同事笑着介绍,“谢老师,这是我们杂志的资深编辑陈暮,负责这次专访。”

男人缓缓转过身。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成了橡皮筋,又猛地弹回来,抽得陈暮心口发疼。他比记忆里清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却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潭。只是当年那点桀骜的光,被磨成了内敛的沉郁。

他看向她,愣了半秒,随即伸出手,声音比想象中低哑:“你好,陈暮。”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陈暮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她看见他虎口处有块浅淡的疤痕,那是高三那年,他为了捡滚到铁轨边的画夹,被碎石划破的。当时她蹲在他身边,用纸巾按住伤口,血染红了半张纸,他却笑着说:“没事,这样颜料就不会蹭脏画了。”

“陈编辑?”同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陈暮回过神,慌忙伸出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他的手很凉,带着松节油的淡味,和十年前一样。“谢老师,你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连笑容都变得僵硬。

他松开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对同事说:“采访可以开始了,这边请。”

他们走进休息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谢屿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总让人觉得隔着层什么。同事在调试录音笔,陈暮低头翻着采访提纲,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听说您这次的画展,主题是‘旧时光’?”同事率先开口。

谢屿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算是吧,整理旧物时翻到很多以前的画稿,就想办个展。”

“您画里的南方老街很有代入感,是有什么特别的回忆吗?”

他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个极淡的笑:“以前在那边待过几年,印象挺深的。”

陈暮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她想起毕业那天,他背着画夹在梧桐巷口等她,把一张画塞给她,画的是她趴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样子,旁边写着一行潦草的字:“等我回来。”

后来他去了国外,杳无音信。那张画被她夹在字典里,每次翻到,都觉得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温度。

“您这些年一直在国外?”陈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得有些突兀。

谢屿看向她,眼神平静:“嗯,去年才回来。”

“那……”她想问他为什么没联系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十年了,再问这些,显得可笑。

采访进行了一个小时,谢屿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地戳中要点。他说起创作时的状态,说起在国外的挣扎,说起对南方雨季的怀念,唯独没提过去的人。陈暮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声音,恍惚间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结束时,同事去洗手间,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俩。谢屿低头收拾东西,陈暮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说:“你虎口的疤……”

他顿了顿,抬起手摸了摸那道疤痕,笑了笑:“哦,这个,早忘了怎么弄的了。”

陈暮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只有她,还把那些碎片当宝贝一样收着。

同事回来了,他们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谢屿忽然叫住她:“陈暮。”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里,轮廓有些模糊:“你……过得还好吗?”

陈暮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期待的任何情绪,只有礼貌的关切。她笑了笑,声音很轻:“挺好的。”

走出美术馆,风卷着落叶扑过来,陈暮裹紧了外套。同事在旁边兴奋地说:“谢屿人还挺随和的,比想象中好接触。”

陈暮没说话,抬头看向天空。北方的天很高,很蓝,却没有南方雨季过后那种洗过的透亮。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天,她和谢屿挤在一把伞下,站在江边看水涨上来。他指着远处的云说:“你看,像不像未完成的画?”

那时她以为,他们的故事也是幅未完成的画,总有一天会填上完整的色彩。却没想过,有些画,停在最惊艳的那笔,就是最好的结局。

手机响了,是温衍。“采访结束了吗?我在美术馆门口等你。”

陈暮抬头,看见温衍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拿着杯热咖啡。阳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得没有一点棱角。

她走过去,接过咖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结束了。”

“顺利吗?”

“嗯。”她低头喝了口咖啡,没提谢屿。

温衍牵起她的手,指尖温暖干燥:“去看房子?”

“好。”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陈暮转头看向温衍,他正笑着说顶楼的露台可以种些月季,眉眼温柔。她知道,温衍是对的人,是安稳的归宿,是她应该抓住的现在。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撞碎的玻璃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十年前的松节油味,和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等你”。

她忽然想起谢屿画展里的一句话,写在《旧巷》那幅画的角落:“有些光,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而她的光,早在十七岁那个午后,就永远留在了南方的梧桐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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