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来这个俱乐部的人,大多数还是玩个消遣,虽然高尔夫有自己的规则,但也并非所有顾客都会打满十八个球洞,半途而弃者不少。

施慕正是其中之一。

她的打球水平比祁纫夏稍微好一些,算是在业余平均线之上,不过到了障碍区,进度也不顺利。她不是自讨苦吃的性格,便索性把球杆一扔,坐回球车上休憩。

眼看着另外几人越打越远,施慕闲得无聊,打算去找祁纫夏回合。谁知电话正准备拨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击球的响动。

她转头回望,原来是祁纫夏去而复返,刚刚挥出一个动作漂亮的杆。

“好!”

施慕忍不住拍手赞叹,随即让球童将车往回开,对着远处的祁纫夏高声喊道:“怎么又回来了?”

然而等她的球车开到近处,施慕却看见,祁纫夏身边,竟然多出了一个脸生的年轻男人。

“这位是?”她疑问道。

“在餐厅碰见的,”祁纫夏抬头目测落球点,一边回答施慕的问题,“他说他一个人来练习,我看他挺孤单,就邀请他一起来玩了。”

施慕的眼神在两人间逡巡,啧啧称奇:“你也有这么随心所欲的时候?亏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

祁纫夏瞟她一眼,“只是打球而已,我又没做什么。”

说着就给身边的男生做了示意:“下次击球,你来试试。”

男生很自觉地说了“好”,同时抱着球杆含蓄微笑:“你谦虚了,明明打得很好,怎么能叫做三流水平。”

施慕内心直呼大开眼界。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不能相信,祁纫夏会搭理这种类型的男人。

茶多酚固然有益健康,但摄入量也该适可而止。

她深觉此地不宜久留,赶忙在成为不受待见的电灯泡之前,上车逃离现场。

“施总,您现在是打算去哪里?”球童问她。

施慕戴上墨镜,两手一揣,“去餐厅。”

她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牛鬼蛇神出没的地方。

就在两人说话的同时,迎面缓缓驶来了另一辆车。施慕不经意地往车上一瞥,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没看错吧?

那人不是……

不是谈铮吗?

*

“就这样,上杆的时候,肩膀自然地旋转。但是手臂还是要保持在胸前,不要跟着往后。”

如茵的草坪上,祁纫夏亲身做着动作示范,一动一定,拆分讲解得很细致。

她的球技固然拿不出手,但指导两下动作还是绰绰有余。男生在她旁边有学有样,力度是够,可手臂的角度始终别扭,姿势不得章法。

“对不起,”男生放下球杆,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太紧张了。”

究竟是什么致使他紧张,似乎无需明说。祁纫夏心知肚明地笑了笑:“不着急,慢慢学。”

话音才刚落,忽然就刮起了一阵北风,气流从身后涌来,同时送进耳朵里的,还有车轮碾过草地的细碎声响。

有人下了车,朝他们走来。

不用回头,祁纫夏已经知道是谁。

“掌握得如何?”她若无其事,问那男生。

对方摇头:“不太好。”

她绕到他身后,用没戴手套的右手轻轻握住球杆,引导他跟着自己做动作,“就像这样。学会正确发力,不难的。”

从背影看,两人的身躯完全贴合在一起,已经彻底突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祁纫夏比男生稍矮几厘米,说话时,嘴唇里他的耳朵很近,乍眼看去,几乎像是恋人之间的耳鬓厮磨。

“祁纫夏!”

一道蓄着愤怒的声音,不由分说地横亘进两人中间。

男生毫无防备,被这声线惊得手臂一抖,动作顿时变了形,球杆一歪,竟直直铲进了脚下的草皮,溅起几许碎屑。

祁纫夏松开手,回头定睛,冷冷开口质问;“谈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谈铮已经换过衣装,穿的是正经的成套球服,深颜色,很衬他眉眼,祁纫夏不知该不该赞他一句心态佳,都到了这种时候,依然要维持面上的品格。

“他是谁?”谈铮却答非所问,指着那男生。

“和你有关系吗?”祁纫夏语气不耐,同时亮出手腕上的表,“我好心提醒你,看看时间。”

谈铮急急地解释:“我知道耽误了时间。处理澳洲那边的资产,有很多文件需要处理,我一直忙到十点多,做好之后,马上就赶过来了。”

“哦,这样啊……”祁纫夏点头道,“所以,你的电话欠费了?还是所有的通讯软件都被卸载了?”

她表情很淡,漆黑的眼眸里,温度直线下降,“在这个年代,要当个纯粹的哑巴,可不容易。”

留下一句话,祁纫夏掉头就走。

谈铮的脸色青里泛着白,只觉得被气血冲昏了头脑,三两步追上去,誓要得到答案似的,“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和你什么关系,和他就是什么关系。”

谈铮以为自己听见了惊雷的余震,血液几乎冻结在血管里,心口处直发凉。“你怎么能这样?!”

祁纫夏把帽檐往上抬了抬,视野更加开朗,话里也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适:“我什么时候说过,只有你一个了?”

她早已学会如何把轻蔑藏在一句看似平常的话里,甚至不带任何的阴阳怪气,听起来却是刀刀正中靶心。而谈铮,显然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或者说,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认识到,祁纫夏也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一种被当做物件的耻感,强烈地向谈铮袭来。他忿然扭头欲走,却听祁纫夏在他身后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借题发挥。我知道,你对我逼你卖掉那个矿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如果你真的介意到了这种程度,可以停止手续,同样,我也会中止和你们思博的股权交易,还你完全的自主权。”

听见这话,谈铮猛然转回身,“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祁纫夏反问,“可我看你满脸的不情愿,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两辆球车都停放在好几米开外,球童知道他们在谈私事,很识趣地守在车边没有下来。那个男生更是深谙避嫌之道,背朝他们二人,望天望地,就差把“我什么也听不见”写在脑门上。

“……我承认,一开始你让我放弃那家公司,我心里确实很难接受。”

谈铮走上前一步,坦诚说道,“可是后来,我也渐渐想明白了,之所以会生出这么多的风波,根源其实就在那里,只是我之前总还抱着一线希望,不肯承认,也不想面对。你的要求,是目前破局的最好办法。”

听到最后两句,祁纫夏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看来还算有点觉悟。

“可你现在又算怎么回事?”她问。

谈铮强忍下胸腔里的酸涩,犹如凭空吞了苦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生气,但是那个人,他有什么好?”

刚才在车上,他看见一双前方亲密无间的背影,心脏像是结了冰,难以言喻的痛楚,蚁噬一样地裹上来。

他有什么好?

——这是盘旋在他脑海里唯一的问题。

好到可以占据她身边的位置,可以让她露出那样温柔的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祁纫夏不吝为他答疑解惑,“只不过,他至少不会因为一把赌局,把我当傻子来骗。”

谈铮的唇色瞬间苍白。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最顺畅无阻的那几年,祁纫夏杳无音信;现在一朝重逢,他的境况却已经不复当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筑起高墙,把他远远地阻隔在外。

“……对不起。”他低头,语气干涩得像被砂砾碾过,“是我……对不住你。”

远方有大片的层积云,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朝这里缓缓移动过来。脚下的影子逐渐变浅,如同沙土地上烘干的水滴,最终被同化在灰度一致的草地上。

祁纫夏别开眼神,好似完全不在意,又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起玩吗?反正,来都来了。”

谈铮没想到,最后给予他留下的机会的,竟然是这句听起来有些敷衍的中文常用语。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的,等到回过神来,球车已经载着他,慢慢往前驶去。

施慕半途离场之后,剩余几人依然在继续。不过今天开始得晚,如果真要挨个打满十八个球洞,恐怕就要错过午餐的时间点,所以当祁纫夏乘车赶上来时,他们正在商议该几时收杆。

看到祁纫夏去而复返,刘晴本就颇感意外,见到她身边一前一后跟着的两个男人,更是稀奇地笑道:“祁总,你不是去餐厅了吗,怎么还带回来两位?”

祁纫夏把球杆当拐杖,随意地点在地上,“恰好碰见而已。都是来打球的,干脆一起了。”

别的暂且不说,刘晴却曾经和谈铮有过一面之缘,看清帽檐下的脸,她不免低声惊呼:“谈总?你也是……偶遇?”

谈铮点头,顺承着祁纫夏的说法,假作云淡风轻,“是,偶遇。”

又是那个风度好到无懈可击的谈铮了。

刘晴一笑,没去深究话里的真真假假,“看来,咱们几个还真是有缘。不过时间不早了,我们刚刚商量过,准备再打两个球洞就直接结束。祁总,再来几杆?”

祁纫夏温和地婉拒:“我的水平放在刘总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不如,就让他们两个打吧,我偷个懒,当观众。”

听得此言,先前好久没说话的年轻男生悚然一惊,磕磕巴巴地就要推辞:“我,我不太会……”

“没关系,”祁纫夏温声说,“打着玩玩,没人会说你。”

刘晴玩味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绕了一圈,再出声,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了然:“是啊,玩玩而已,嘲笑新手的陋习,我们这儿可没有。”

男生还在犹豫。

在场几人,他虽然全不认识,但看他们的打扮和气场,就知道绝不是简单人物。即便他今天来此,目的确实不纯,但要当着这几人的面出糗,也实在抹不开面子。

“如果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就不该来这里。”

听见谈铮和他说话,男生愕然地抬头。

谈铮走到地上的一个白球边,摆出准备挥杆的姿势,抬起眼皮,漠然问道:“有本事搭讪,没有胆子挥球杆吗?”

说罢,一记击球,白色的球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好球!”旁边人忍不住赞叹。

谈铮回头,定定盯住握着球杆的男生,什么话也没说,却如同先发制人地开启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刘晴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祁纫夏道:“如果我没记错,你说过,你和谈铮之间有些过节。现在这个局面,我倒是看不懂了。”

祁纫夏回之温柔的笑。

“没办法,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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