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垂下头,将手中的圆饼啃出来一个狭小的缺口。
桫椤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会。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桫椤本想追问兔子为何要欺骗他,但转念一想,这口粮本来就是对方的东西。况且两人在此之前也只能说是有过一面之交,对方对自己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兔子死死盯着眼前这精灵的双眼,问道:“你不生气?”
桫椤这还是第一次对兔子摆脸色,“有点。”
“但至少……你还愿意将你隐瞒的那部分口粮继续分给我。”
“所以我就当没你没骗过我吧。”精灵如此说道。
兔子听见这回复,低下头,也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
大抵是她心底终于浮现的良知战胜了食欲,这次她吃东西的速度反倒是比桫椤慢得多。
风拂过面庞,桫椤短暂地被沙尘迷了一下眼睛,他重新整理一番乱糟糟的头发,扎好头绳再抬起头时,却发现兔子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瞧些什么。
他从断墙上站起来,绕到她身边。
这是……
兔子长长的兔耳朵投下的阴影之间,正好有一株小小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小红花从泥土中钻出,正朝着太阳,独自绽放。
“啊,是铁蔷薇。”桫椤道出这野花的名字。
兔子的视线回望过来,桫椤察觉到她少见地感了兴趣,便继续往下说道:“这是一种西大陆随处都可以见到的野花啦,因为花朵能从初春天一直开到夏初都不凋谢,长得又很像微缩的蔷薇花属,所以被人们叫做铁蔷薇。”
他与兔子并排蹲下,二人簇拥着这朵小红花。
“不过相比于这个称呼,我其实更喜欢它的另外一个名字,叶昙。”
“叶……昙?”相比起前一个简单明了的名字,这个名字显然更让人费解一些。
“这个名字的来源就比较复杂了,它是从一则流传久远的神话传说里演变而来的。”
“据说,世界上曾有一位自然之神,祂掌管山川大地、森林河流,是万物之始,亦是万物之母。”
“而祂平生最爱的,便是一种名叫叶昙的美丽花朵。”
“只是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这种美好的花朵,而在众神陨落的如今,叶昙的真正样貌更是考无可考。于是人们本着一种朴素的、对神明的原始崇拜,便将这种不挑土壤、不挑气候,随处都能生长的花朵也称作叶昙。”
“地上的芸芸众生,便都够领略到自然之神眷顾的美丽。”
桫椤说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
说起来,这个故事还是神父少时讲给他的,而他之所以会对培育花草产生兴趣,也多多少少与这个故事有些关联。
一声清脆的草茎折断声,突兀地拉回精灵沉浸在回忆里的理智。桫椤定睛一看,那朵铁蔷薇已经捏在了兔子的手里。
他瞪大着眼睛,瞧着眼前的兽人将这朵小花一口吞下,她的下巴一动一动的,似乎是在细细咀嚼。
“你干什么?!”
“不酸也不涩,味道还不错。”兔子歪着脑袋,面对桫椤满脸的震惊,反倒露出迷惑的神情,“怎么了,这花不能吃吗?”
倒也……不是不能吃——不对!!
桫椤捂住脑袋,感慨自己真是个大傻子!
他明明已经充分认识到兔子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竟然还浪费口水对她讲这么一大段自认为感人的故事。
“没事,没事。”
桫椤虚弱地摆着手,备受打击地站起来。
兔子跟着他起身。
“我喜欢这个味道!”桫椤的身后又传来兔子的声音。
“我想好了——就用这花的名字做我的名字吧。”
桫椤知道兔子与扶光之间关于名字的约定。
这段时日朝夕相处,他询问过该如何称呼兔子,自然而然便知晓了这些事情。
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确认道:“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想好自己的名字了——就叫铁蔷薇!”能看得出来兔子的心情挺不错,面对桫椤重复的发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
“……还是叫叶昙吧!!!”桫椤的精灵审美底线在与吐槽欲的斗争中到底还是占据了上风。
“?”兔子晃了晃耳朵,“也可以?两个字应该比三个字好拼写。”
桫椤闻言捏紧手指,脸憋的发红。
他真的很想说些什么来吐槽,但他又知道自己的吐槽注定不会被面前这只脑回路异常清奇的兽人理解,便只能统统咽回去,实在憋得心慌。
“……为什么会想要用这朵花的名字?”
好半晌,桫椤才勉强平复下来心情,询问这个问题。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兔子又开始皱眉头了。
她刚才说什么了?
桫椤回忆着。
“它的味道很不错,我喜欢。”兔子又将这句话复述一遍。
好吧,好吧——
桫椤痛苦地扶额。
在故事性、观赏性等诸多理由中,兔子最终选择了食用性。
不,现在不应该再称呼对方为兔子了。
而是……叶昙。
……
桫椤虽然没亲眼见过污浊地的模样,但却曾在年少的一次大旱后亲身经历过水涝。
他用手遮挡着阳光,眺望远处曾被水淹没,如今又重新曝晒于天光下的废墟。
“赛因河畔真的被投放了污浊物吗?”桫椤有些怀疑,就他目前观察到的一切景象都很正常,传闻中污浊地独有的奇怪物质或者怪物也并未出现。
叶昙回头,有些意外地斜瞥他一眼,“你看不到?”
“什么?”
“泥土里冒出来的黑气。”她说着,随手指向两人三步远的一处小水洼。
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炽白的太阳,颇有些刺眼。
桫椤左看右看,除了晃花眼睛,什么都没瞧见。
他疑惑地摆摆头。
叶昙丢下手里的东西,主动往水洼边靠拢。某种本能指引着她,她的眼白有一瞬间变成与瞳孔一样的漆黑。
脚边平静的水洼忽而无风自动,泛起细密的涟漪来。
桫椤这下看见了——看见一团似黑非黑,明明没有形状,却仿佛冲着自己大张着口器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自己身前的叶昙,带着她噔噔噔连退三步。
叶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嘴啃泥。她的兔子耳朵摇晃两下后压低,虽然并未对罪魁祸首怒目以视,但桫椤还是察觉到她细微的不爽。
精灵讪讪地放开抓着对方的手。
“刚才的,就是污浊?”桫椤岔开话题道。
“严格来说,是异兽的雏形。”叶昙拍拍身上的衣袍,回头又扛起那一包行囊,眼神示意对方该准备出发了。
“……异兽?”桫椤有些不敢置信,“可异兽不是只会在完全污染的污浊地才会产生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
叶昙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
她眼神的落点有些飘忽不定,桫椤跟随她的目光,却发现她视线的落点都空无一物。
不,也许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跟刚才的小水洼一样充斥着他看不见、对方却能看见的东西。
可叶昙目光停留的地方也太多了些……
桫椤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现实的现状摆在眼前。”
“大概是翼人做了些什么吧。”叶昙反应平平地分析着。毕竟也是曾经在黑森林里见过世面的兔子了,这点污染还不至于让她大惊失色。
最重要的是,叶昙的脑海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能够‘吃’掉这些未成型的黑气……
只不过她暂时还不敢真的做出这种尝试。扶光曾告诫过她,她体内的污浊与他的力量互相克制,只是暂时达成了平衡,若污浊的能量继续增长的话,最后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长翅膀的家伙也不在天上飞了,但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要再去高墙那边看看吗?”叶昙询问桫椤的意见。
桫椤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古怪。
按道理讲,他是来救对方回安全区的,但经历过洪水以后,叶昙想要与他一起返回的主动性好像消退了许多,对方现在反倒以自己的意见为主。
桫椤皱起眉头。
他抬头看看天空,那道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的猩红的法阵即便经历了暴雨与洪水也依旧完好无损。
“我们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桫椤无奈道。
叶昙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只脚下一拐,朝着高墙的方向前进。
只是结果依旧糟糕。
那些翼人的确都消失了,可高墙下却又出现了新的拦路虎——不知从何而来,却纷纷汇聚于此的异兽。
“你发现了吗?”叶昙看向身后的桫椤。
桫椤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异兽越来越多了。”
并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们从四面八方统统向王城里汇聚而来,就仿佛这里有什么东西对这些怪物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异兽要比翼人麻烦,它们总爱漫无目的乱晃。”叶昙啧了一声,这代表她想要带着桫椤躲避同等数量的异兽,要比躲避翼人花费更多的功夫!
桫椤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道:“我们掉头,往外走吧!”
不再向前往王城的安全区靠拢,而是向外,跨越大半个城市废墟,逃到森林里去。
叶昙盯着他,道:“可以吗?你不打算回你的精灵同族身边了? ”
桫椤笑了一声,“我如果有这样的想法的话,最初还要跑出来找你做什么呢?”
叶昙耸耸鼻子,算是默认了他这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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