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雪

莫淮竹走后没几天,泽州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洒在地上薄薄一层,太阳一出就化了。老刘头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地上白了,等他吃完早饭再出来,地上又黑了。雪化了,泥出来了,踩上去一脚泥。

他站在门房门口,看着街上的泥泞。路不好走,赶集的人少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缩着脖子,揣着手,低着头匆匆地走。老刘头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想起林泽来的时候也是从这条路上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林泽一身血,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没事”。那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说没事,疼也说没事,难受也说没事,快死了也说没事。“没事”是他的口头禅,也是他的结局。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到扛不动了,倒了,还说没事。

老刘头回到屋里,把那把二胡从墙上摘下来,擦了擦灰,调了调弦。他拉了没两句,弦断了。不是断了,是松了,从琴轴上滑出来了。他把弦重新绕上去,绕了好几圈才绕紧。绕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老毛病了,一到阴天手就抖。他抖着把那根弦绕好了,试了试,音不准。又调了调,调了半天,还是不准。不调了,他把二胡挂回墙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二胡发呆。

断了的弦他也没换,就那么挂在琴轴上,长长的一截,垂下来,风一吹就晃。他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弦,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走了的人,不在了,但他的东西还在,他的痕迹还在,他的弦还挂在琴轴上,晃着,晃着。他不想剪掉它,也不想换新的。留着吧,留着也没事。他这辈子留了很多没用的东西,再多一件也无所谓。

下午的时候沈渡来了。他站在门房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老刘头站起来,沈渡把信递给他。

“莫淮竹写的。”

老刘头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泽州城主沈渡亲启”,字迹工工整整的。他没拆,还给沈渡。

沈渡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就两行字——“坟还好吗?多谢。”沈渡看了那两行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老刘头,”他说,“明天去看看。”

“明天去看看。”老刘头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上了北山。雪化了,地上全是泥,沈渡的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带着一大坨泥。老刘头走得很慢,拄着棍子,一步一步的。沈渡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老刘头说你先走,不用等我。沈渡说我不急,慢慢走。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上了山。

坟还在,又小了一圈。不是雨雪冲的,是土自己往下塌的。新坟都这样,土是松的,下几场雨就塌了,塌了再培,培了再塌。塌到最后就稳了,不塌了。

沈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坟头。土是湿的,软软的,一按一个坑。

“老刘头,回头找几个人,拉几车土来,把这坟再培一培。”

老刘头点了点头。

沈渡站起来,看着那座坟。坟前的馒头没有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拿走了,还是被野狗叼走了。药瓶还在,酒壶也在,东倒西歪地躺在泥里。沈渡把药瓶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坟前。又把酒壶扶正,立在药瓶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瓶药。瓶口的蜡封裂了,里面的药大概也坏了。坏了就坏了,林泽用不上了。谁也用不上了。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一包黄纸,蹲下来点了。纸烧得很快,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他的眉毛。他不躲,就那么蹲着,看着黄纸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灰被风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他也不拍。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灰在空中飘着,飘到松树上,挂在松针上,被风一吹又飘起来,飘远了。他看着那些灰,忽然想——一个人没了,就变成这些东西了。灰,土,泥,水。这些就是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不是骨灰,不是棺材,不是墓碑。就是这些——灰、土、泥、水,还有那些记得他的人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个人下了山。走到半路,老刘头忽然停下来。

“城主,”他说,“我想在坟旁边种两棵树。”

沈渡也停下来。“什么树?”

“桃树。”

沈渡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种。”

老刘头继续走,沈渡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老刘头去了一趟苗圃。苗圃在城东,不大,一间土坯房,房前屋后种满了各种树苗。看苗圃的老头姓朱,跟老刘头差不多大,也是一个人。

“老朱,有桃树苗吗?”

“有。你要几棵?”

“两棵。”

老朱领着他走到苗圃后面,指着一小片桃树苗。“这些是一年苗,这些是两年苗。你要哪一种?”

老刘头蹲下来看了看。一年苗细一些,矮一些;两年苗粗一些,高一些。他想了想,要了两年苗。高一些,长得快一些。

老朱用草绳把两棵桃树苗捆在一起,递给老刘头。老刘头接过来,抱在怀里,树苗的根上还带着土,沉甸甸的。

“多少钱?”

“不要钱。你拿去种。”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在老朱手里。“拿着。”

老朱没推,收了。

老刘头抱着那两棵桃树苗回到城主府,把它们靠在偏院门口的墙上。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两棵树苗。树苗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几根枝杈。枝杈上鼓着一些小包,是芽,还没发出来。他摸了摸那些小包,硬硬的,鼓鼓的,像一颗颗小珠子。他站起来,进屋了。

第二天一早,他和沈渡带着那两棵桃树苗上了北山。

沈渡用铁锹在坟旁边挖了两个坑。坑挖得不深不浅,刚好能把树苗的根放进去。老刘头把树苗的草绳解开,把树苗放进坑里,扶着,沈渡往坑里填土。填一层,踩实一层,再填一层,再踩实。土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噗的声响。

两棵树都种好了,一左一右,站在坟的两边。光秃秃的,瘦瘦的,像两个还没长开的少年。老刘头站在坟前,看着那两棵树。树比坟高一些,比松树矮得多。它们站在那里,风一吹就晃,晃得厉害,好像随时会倒。

老刘头找了几根木棍,插在树苗旁边,用绳子把树苗绑在木棍上,扶正了。树苗不晃了,直直地站着,像两个站岗的兵。

“林公子,”老刘头说,“桃树给你种上了。等开了花,你就能看到了。”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老刘头站在那,看着那两棵树。他想起林泽说过的话——“老伯,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他当时没回答,现在他知道了。人死了会去活着的人心里,不是每个人心里,是那些记得他的人心里。老刘头心里有林泽,沈渡心里有林泽,莫淮竹心里也有林泽。他们三个人的心,就是林泽的坟。北山上的那座坟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坟在这里,在这些活人的心里。风吹不走,雨打不烂,雪埋不掉。一直都在。

沈渡种完树,把铁锹插在地上,手搭在锹把上,看着那两棵桃树苗。他没说话,他在想——这树什么时候能开花?一年?两年?也许三年。种树的人不一定能看到花开,但花总会开的。开了给谁看呢?给林泽看,给上山的人看,给路过的人看。花开了,就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爱穿白衣服,爱笑,爱喝茶,怕苦。老刘头看了那两棵树一会儿,转过身,开始下山了。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得很慢。

老刘头走在前面,拄着棍子。沈渡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老刘头的背更驼了,头更低了两根棍子戳在泥里,一深一浅,一深一浅。

“老刘头,”沈渡忽然开口。

“嗯。”

“你要是哪天不想看门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换个轻省的活。”

老刘头没回头。“看门就挺轻省的。我就适合看门。”

沈渡没再说。

老刘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城主,你说,莫公子还会来吗?”

沈渡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我觉得会。”

老刘头点了一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了。“我也觉得会。”他说。

两个人下了山,进了北门。城门洞里黑黢黢的,从外面进来,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什么都看不见。老刘头站在城门洞里,手扶着冰冷的石壁,等眼睛慢慢适应。沈渡站在他旁边,也在等。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慢慢地变,从一片漆黑,到模模糊糊,到能看到城门洞尽头那一线灰蒙蒙的光。

光不大,但足够他们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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